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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连轴 李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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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刚刚想要离开,马骏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健哥,等一下。”
李建国转过身。马骏手里拿着一部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表格,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刚才的直播数据我看过了。停留时长、互动率、转化率,都比我们预期的要好。特别是你处理那个裂纹的方式,运营总监也在群里看到了,问了一句这人是谁。”
李建国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老板商量了一下,”马骏说,把平板翻过来让李建国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合同,岗位栏写着“助播”,薪资栏的数字比他之前知道的底薪高了五百,“你不用试用了,直接转正。从明天开始算正式员工。”
李建国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数字有多大——五百块钱,放在以前,他请客户吃顿饭都不够。
但此刻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肯定了他的价值,并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可以”。
“谢谢。”他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马骏收回平板,正要转身,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对了,今天晚上有个通宵场,从晚上十点到明天早上六点。本来是另一个助播排的班,但他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你能顶一下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
通宵场。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他上一次通宵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几年前赶项目进度,在办公室熬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回家的时候,看到太阳从高架桥后面升起来,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可以。”他说。
“行,那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九点半之前到就行。”马骏说完,转身走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马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他已经开始想象深夜的直播间会是什么样子了。
补光灯是同样的补光灯,手机支架是同样的手机支架,但窗外的天是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屏幕上的评论在安静地滚动。
他回到家的时候,周淑芬已经去医院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那把旧算盘下面:“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第二层。妈今天精神不错,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了。”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白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有一种绵软的甜味。
他喝完一碗,又盛了半碗,就着咸菜吃完,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距离晚上九点半还有七个多小时。他本想在沙发上躺一会儿,但躺下来之后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今晚的通宵场要讲什么产品,话术还记得多少,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会不会犯困,犯困了怎么办。
他躺了半个小时,起来,把今晚要播的产品清单找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背下来了。
他把清单放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傍晚六点,他给周淑芬发了一条微信:“今晚要加个班,通宵,不回来睡了。”
周淑芬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了一条:“几点下班?”
“明早六点。”
“那回来吃早饭吗?”
李建国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吃。”
“那我给你留着。”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平静了一些,眼角的皱纹还在,鬓角的白发也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感觉不坏。
晚上九点十五分,他到了公司。
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每隔几米亮一盏,光线比白天暗了不少。
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只有直播间的方向还亮着灯,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小鹿正在整理今晚要播的产品。
今晚的品类跟白天不一样——主要是家居清洁用品,拖把、抹布、清洁剂、收纳箱之类的东西。
桌上堆了满满一排,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卖点和价格。
“健哥,你来啦。”小鹿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晚咱俩搭档,我前半夜,你后半夜。你先在旁边熟悉一下产品,凌晨两点换你上。”
李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清洁剂,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卖点描述,开始默记。
晚上十点,直播准时开始。
前半夜的流量比白天好一些,在线人数稳定在一百人左右,偶尔能冲到两百。
小鹿的状态很好,语速比白天稍慢一些,但多了一种深夜特有的松弛感。
她会偶尔跟评论区闲聊几句,问大家“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不上班吗”,评论区有人回复“上夜班”“带孩子呢”“失眠”,她一条一条地念出来,时不时回一句“辛苦了”“我也是”“一样的”。
直播间里的氛围不像卖货,更像是一群睡不着的人在深夜聚在一起聊天,顺便买点东西。
李建国站在镜头外,一边听着小鹿的节奏,一边在心里默背自己后半夜要讲的产品。
拖把的卖点是“免手洗”“360度旋转”“超强吸水”。
清洁剂的卖点是“去油污”“不伤手”“柠檬香味”。
收纳箱的卖点是“加厚材质”“可折叠”“容量大”。
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确保自己不会在镜头前卡壳。
凌晨一点五十分,小鹿结束了她的最后一段讲解,对着镜头说了句“家人们,我先去休息一会儿,接下来由我们的健哥接班,他今晚还没露过脸,大家给他一点鼓励”。
评论区刷了一波“加油”“来了”“新面孔”。
小鹿站起来,做了个加油打气的手势,小声说了句“交给你了,健哥”,然后走出了镜头。
李建国在镜头前坐下来。
补光灯还是那盏补光灯,手机支架还是那个手机支架,但窗外的天是黑的,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在背景里持续作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从一百多掉到了七八十,评论区还在滚动,但速度慢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健哥。深夜场,咱们聊点轻松的。”他说,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语速也更慢,“刚才小鹿姐跟大家聊了半天了,我来接力。先给大家看一个好东西——”
他拿起那瓶清洁剂,举到镜头前。
“这个东西,我家里常备。厨房灶台上的油垢,喷上去等两分钟,抹布一擦就干净了。而且它不伤手,不用戴手套。柠檬味的,闻起来不像化学品,像切了一个柠檬。”
他说完,拧开瓶盖,在镜头前喷了一下,让水雾在灯光下散开。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句“味道好闻吗”,他笑了一下说“好闻,但别喝”。
评论区笑了几句。
在线人数从七八十又跳回了一百出头。
他继续往下讲。
拖把、抹布、收纳箱,一个接一个。
他的节奏比白天慢,但更稳了。
深夜的直播间不需要那么高的能量,反而需要一种让人安定的感觉。
有人在凌晨两点还在认认真真地跟你讲一块抹布的好用之处,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觉得踏实。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困意上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袭来的困,而是一瞬间的。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注意力同时熄灭了。
他正在讲一款收纳箱的尺寸,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标签,接上了。
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自己知道,评论区也有人注意到了。
有人发了一句“健哥困了”。
他看到了那条评论,没有否认,而是直接承认了:“对,困了。凌晨三点半,不困是假的。但东西该讲还是得讲清楚——这款收纳箱,长五十厘米,宽三十五厘米,高三十厘米。家里放被子、放换季衣服、放孩子的玩具,都够用。”
他承认自己困了之后,评论区反而活跃了一些。
有人说“诚实”“真实”“比那些硬撑着说‘我不困’的主播强”“我们陪着你呢”。
在线人数没有掉,反而稳住了。
他继续往下讲。
困意还在,但他学会了跟它共存。
每讲完一个产品,他就停下来喝一口水,让凉水刺激一下喉咙和胃,让自己清醒几秒。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让我活动一下,坐太久了”,然后做了两个扩胸动作。
评论区有人说“健哥注意身体”,有人说“同款熬夜”,有人说“我也在加班,陪你”。
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凌晨四点的直播间,跟白天的直播间不是同一个世界。
白天的直播间是战场,拼的是语速、节奏、转化率。
凌晨的直播间更像一间深夜营业的小酒馆,留下来的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是来找个地方待着,消磨自己的孤独感,也想找一个也在熬夜的人说说话。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他透过直播间的窗户,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城市在苏醒,路灯在同一时刻熄灭,楼下的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人。
环卫工人、早餐摊主、赶早班的骑手。
他看着那些身影从窗前掠过,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凌晨五点五十分,小鹿回来了,换了一套衣服,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在镜头外对他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可以收了”。
他对着镜头做了最后的总结,把今晚讲过的主要产品快速回顾了一遍,然后说了句“天快亮了,家人们该休息的休息,该上班的上班,我也该下班了。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咱们下次再见。”
评论区刷了一波“晚安”“早安”“健哥辛苦了”。
他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镜头。
补光灯熄灭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眼睛有些发酸,肩膀也有些僵硬,但脑子里是清醒的。
一种奇怪的清醒,明明身体给他的感觉是已经累了,但他的精神却说他还能继续。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直播间。
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回了日间模式,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他沿着那条光带往前走,推开大门,走到外面。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一夜未睡的清新和疲惫。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到周淑芬在凌晨四点多发了一条消息:“粥煮好了,在锅里。你回来自己热一下。”
他看完,把手机锁屏,走下台阶,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