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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下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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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厨房的方向飘出一股白粥的香气,混着一点酱油的味道。
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盖着,边上搁了一只碗、一双筷子,碗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周淑芬不在厨房里。
他愣了一下,以为她已经去医院了。
但她的拖鞋还在玄关,出门不可能不换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周淑芬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臂垂在床沿外面。
她的姿势很不自然,像是走着走着忽然倒下去的一样。
“淑芬?”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了两步,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淑芬?”
她还是没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他吓了一跳。
好烫!
他赶紧把她的身体翻过来,看到她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快又浅。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厉害,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
“淑芬!淑芬你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涣散,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含混的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想努力睁开,但眼皮太重了,撑不起来。
□□的手开始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我老婆发烧昏迷了,地址是——”
他报了地址,对方问了一些问题,他一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丈母娘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蹲在床边,握着周淑芬的手。
她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手指无力地蜷曲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像个瞎子。
他只看到了自己在送水、在背话术、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流汗,却没有看到她每天早上比他更早出门、晚上比他更晚回来,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还要给他留粥、留纸条。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通宵直播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应该在医院陪他妈,白天回来补了一会儿觉,又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分装、送货、回复群消息,然后做晚饭,然后去医院,然后再回来。
而他呢?他在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讲拖把和清洁剂,中间还喝了好几杯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分装蔬菜时被纸箱边缘划伤的,已经结了痂,但旁边又添了新的红痕。
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泥垢,像是长在皮肤里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旁边,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攥着他的袖口,像是怕他走开一样。
“粥你喝了没有?”她问。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粥”,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了点头。
周淑芬松开了他的袖子,闭上眼睛,被抬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急性肺炎,需要住院。
□□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给周淑芬扎针、输液、量体温。
针头刺进手背血管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护士把输液的速度调好,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泵发出的微弱声响,一滴一滴,像时间在缓慢地流逝。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它能让她的体温降下来,能让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帮忙,但发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不会输液,不会量体温,不会开药。
他好像只会拖累她。
他在病床边坐下来。
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矮,他的膝盖顶着床沿,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
他掏出手机,给马骏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点急事,今天请一天假。”
马骏很快回了:“行,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说。”
他把手机锁屏,在病房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品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有病人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瓷砖发呆。
瓷砖是白色的,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前面。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盯着它看。
那道裂纹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家里那把旧算盘上的一道划痕,也许是周淑芬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升起来,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去。
他靠在墙上,又吸了一口,这一次没有呛。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事情。
他失业的那天,周淑芬在阳台上拨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她去批发市场扛土豆,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印。
她半夜还在群里回复消息,处理那些几块钱的订单。
她给他留粥、留纸条、留咸菜,从来不跟他说她的事情。
他以为她不需要被问,以为她能扛得住。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走回病房。
周淑芬醒了一次,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她的嘴唇还是很干,说话的声音带着沙哑:“妈那边怎么样了?”
“我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说她没事,让你好好养病。”□□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点水,涂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很干,棉签碰到的时候,有一些细小的皮屑脱落下来。“你先别管别人了,管管你自己。”
周淑芬没有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比她实际年龄要深一些。
他不知道那些皱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这几个月,也许是更早。
他一直没注意过。
她的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脸颊凹进去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每次他回到家,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而她坐在对面,筷子动几下就说饱了。
“淑芬。”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转头。
“对不起。”他说。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转头。
但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下巴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发出的微弱声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那只手。
她的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输液针头,手指冰凉。
他没有用力握,只是轻轻地覆在上面。
她没有抽回去。
过了很久,周淑芬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点累。”
“我知道。”□□说。
“妈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亮出门,天黑回来。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回群里的消息。”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想说你什么。我就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颤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说出口本身就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把旧算盘,想起她每天晚上坐在床头拨算珠的样子,想起她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
他那时候还以为她只是在算钱。
现在他知道了,她算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个家还能撑多久,还有她自己还能撑多久。
“以后那些事,我来做。”他说。
周淑芬没有回答。
但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他的手也松了一些。
她睡着了。
□□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眉心,把那道褶皱抚平了一些。
她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柔和,久到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输液袋,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有去看。
他坐在那把矮塑料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每一次起伏都告诉他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傍晚的时候,丈母娘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周淑芬睡着了,没有进来,把保温桶递给□□,低声说了一句:“她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多看着她点。”
□□接过保温桶,点了点头。
保温桶很沉,透过金属外壳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暖暖的,透过手掌传到手臂。
丈母娘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到,周淑芬老了以后也会是这样吗?还是会比现在更累?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下来。
周淑芬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烫。
他掏出手机,看到马骏发了一条消息:“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明天能来吗?”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淑芬,然后低头打字:“明天可能还要请一天。她刚退烧,还需要人照顾。”
马骏很快回了:“行,不急。这边我顶着。”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坐在那里,握着周淑芬的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晚他哪儿也不去,他就想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