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8、意外 □□推

　　□□推开门，走了进去。

　　直播间里灯还没全亮，只有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开着，发出嗡嗡的低响。

　　补光灯关着，手机支架立在桌上，屏幕漆黑一片。

　　他走到镜头前的那把椅子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把今天要讲的三款产品在桌上依次排开——剪刀、保鲜盒、不锈钢锅。他按照昨晚练习的顺序摆放好，又检查了一遍每一样产品的外观和功能。

　　剪刀没有问题，刀刃闭合顺畅，弹簧回弹有力。

　　锅也没有问题，锅底平整，锅盖严丝合缝。

　　他拿起保鲜盒，翻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又合上，放在右手边。

　　一切正常。

　　距离上播还有十二分钟。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还是没有缓解到他的紧张，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心里又开始默念了，我叫□□，我不紧张。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是小鹿，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

　　她看到□□已经坐在镜头前，微微愣了一下：“健哥，你这么早就坐好了？”

　　“早点准备，免得手忙脚乱。”□□说。

　　小鹿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调试镜头和灯光。

　　补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的眼睛又习惯性地眯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后退。

　　他坐在那片明亮的光里，等着开播的时间一秒一秒地靠近。

　　十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小鹿先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热了热场，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了过来：“今天咱们有一个新品推荐环节，交给我们的助理老师来主讲。来，健哥，交给你了。”

　　□□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进入到镜头范围内。

　　“大家好，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特别好用的东西。”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可能是因为昨晚练了太多遍，肌肉已经记住了说话的节奏，“一把剪刀。你别看它不起眼，回家用了就知道有多方便。”

　　他拿起剪刀，举到胸口的高度，让刀刃对准灯光。

　　这是他昨晚练过很多次的动作，做出来已经有些肌肉记忆了。

　　刀刃在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光，他故意停顿了一秒，让那个画面在镜头前停留了一会儿。

　　“能剪骨头，能剪包装袋，能剪绳子，什么都能干。而且它不生锈，用水冲一下就干净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句“多少钱”，有人发了一句“剪刀家里已经有了”。

　　他扫了一眼，没有慌，按照昨晚准备的节奏继续说下去。

　　“价格先不说，我先给你们看看它的锋利度。”他拿起一张准备好的硬纸板，用剪刀剪了一下，切口干净利落，纸板边缘没有一点毛刺，“看到了吗？就这么轻松。家里那些剪不动的东西，遇上它就老实了。”

　　评论区又多了几条评论。

　　有人在问材质，有人在问保修，有人在问能不能剪冷冻肉。

　　他一一看过，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在回答完之后加一句“这个问题问得好”，给自己争取一两秒的反应时间。

　　“材质是不锈钢的，食品级的，跟厨房里的刀具是一个标准。保修的话，正常使用坏了可以换新。能不能剪冷冻肉？能，但建议稍微化一下再剪，对刀刃更友好。”

　　他说完这几句之后，评论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这个助理老师讲得挺清楚的”。

　　他看到了那条评论，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推进。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他讲完了剪刀，开始讲保鲜盒。

　　他拿起那套保鲜盒，正准备演示密封性的时候，手指触碰到盒盖边缘的一瞬间，他感觉手感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

　　保鲜盒的盒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卡扣的位置延伸出去，大概两厘米长。

　　不明显，但如果装了水，一定会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道裂纹他刚才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裂纹太细，他翻看的时候刚好被手指挡住了。

　　但无论如何，它现在就在那里，在他手里，在镜头前面。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装作没看到，继续演示，赌那道裂纹不影响密封性。

　　第二，换一个产品，跳过保鲜盒，直接讲锅。

　　但那样节奏就断了，而且他准备好的话术全用不上，观众也会觉得奇怪。

　　怎么讲了一半突然不讲了？

　　两个选择，都对他不利，他选了第三个。

　　他把保鲜盒举到镜头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道裂纹正好出现在画面中央。

　　然后他伸出食指，在裂纹上点了一下，开口了。

　　“来，家人们看这个地方。”他说，语气平稳，像是在介绍一个精心设计的细节，“这道裂纹，是我们故意磕出来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句要怎么接。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直播的时候不能冷场，一旦停下来，观众就走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嘴巴跟着直觉走。

　　“为什么要磕这一下呢？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款保鲜盒就算磕了一道口子，密封性依然不受影响。”他拧开保温杯，往保鲜盒里倒了点水，盖上盖子，倒过来，“看到了吗？一滴都不漏。”

　　水没有漏。

　　裂纹不影响密封性，他赌对了。

　　他拿着那个倒置的保鲜盒，在镜头前停留了五秒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评论区炸了一下。

　　“666”

　　“牛逼”

　　“这也行”

　　在线人数从十几个人跳到了二十几个人，又跳到了三十几个人。

　　有人又发了一句“这才是真实测评”，有人跟着发了一句“敢这么测说明质量确实过硬”。

　　他趁热打铁：“所以说，这款保鲜盒的质量，你们不用担心。日常使用磕磕碰碰难免的，但它不会让你失望。四面锁扣，密封性好，装汤装水都不漏。家里有剩菜要放冰箱的，有水果要带出门的，这一套就够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余光瞥到站在镜头外的马骏。

　　马骏靠在货架边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看到了。

　　接下来讲不锈钢锅的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去想“下一句是什么”，也不再紧张语速是不是太快、手势是不是到位。

　　他只是在讲一口锅——他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他熟悉它的每一个细节。

　　他讲了导热均匀的好处，讲了少油烟的区别，讲了一口好锅能用多少年。

　　他甚至随口讲了一个自己家里的例子：“我家那口锅用了八年了，锅底还是平的，不粘涂层也没掉。所以说，这种东西，买便宜的反而浪费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评论区有人问了一句“那你家那口锅是什么牌子的”。

　　他笑了一下，说：“就是今天这款。不然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给你们讲？”

　　评论区又刷了一波“哈哈哈”和“套路”。

　　在线人数跳到了五十几。小鹿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健哥这是真情实感推荐啊，家人们，这种机会不多，该出手时就出手。”

　　下了播之后，马骏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给他。

　　□□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

　　“那个裂纹，你是怎么反应的？”马骏问。

　　“看到了，没办法换，就硬说了。”□□说，拧上瓶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你知道那个裂纹怎么来的吗？”

　　□□摇了摇头。

　　“昨天打包的时候磕的，运营本来想换一个，忘了。”马骏说，顿了一下，“但你处理得很好。你没有慌，没有假装没看到，你把一个缺陷变成了一个卖点。这个，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瓶水，感觉到瓶身上的水珠在手心里慢慢化开，凉凉的。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马骏又问。

　　“没有。”□□说，“但我在供应链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产品瑕疵没见过。以前是跟供应商扯皮怎么退货，今天是反过来，把瑕疵变成优点。”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马骏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继续”，然后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他走出直播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让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一阵暖意。

　　他掏出手机，看到周淑芬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好一些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他看完，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侧了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迈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