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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复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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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周淑芬还没回来,医院那边今晚要做一次复查,她留在那里陪着。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李棠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换了拖鞋,把那份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产品清单放在餐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他靠在灶台边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里。
杯底碰到不锈钢水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清单。
不锈钢锅。保鲜盒。多功能剪刀。
明天还要播一场,马骏说这次让他独自讲一个产品,小鹿只在旁边辅助。
也就是说,他必须靠自己撑过那几分钟,不能再指望别人替他接话。
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
“这把剪刀挺好用的,”他对着空气说,“能剪骨头,也能剪包装袋,关键是它不生锈。”
他说完了。
没有卡壳。
每个字的发音都是对的,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
就是没有温度,没有语气,就像一台合成语音在朗读说明书。
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了一遍:“这把剪刀——特别好用。家里那些硬骨头,剪不动的东西,它一下就能搞定。而且它不生锈,用久了还是跟新的一样。”
他说完,又细细品味了一下。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不对。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像人话。
他想起白天马骏说的话。
“你不能背词,你得把它变成你自己的话。”
可他自己的话是什么样的?
他以前在会议室里发言,在谈判桌上跟供应商砍价,那些话他张口就来,从来不需要提前准备。
可现在面对一把二十九块九的剪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他试了第三遍。
“这把剪刀,能剪骨头,不生锈。”
太短了,像电报。
第四遍。
“大家好,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一款非常好用的多功能剪刀,它采用的是优质不锈钢材质,锋利耐用,而且不会生锈——”
又变回说明书了。
第五遍他放慢了速度,试图模仿小鹿那种轻松自然的语气:“来,家人们,看这边——这把剪刀,你别看它不起眼,回家用了就知道有多方便。剪骨头、剪包装袋、剪绳子,什么都能干。而且它不生锈,用水冲一下就干净了。”
这一遍听起来顺耳了一些,但他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劲。
他停下来,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些可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都四十六岁了,还站在自家客厅里,对着一把剪刀练习说话,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他放下剪刀,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洗脸池里。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有些陌生。
眼角的皱纹比印象中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补光灯下还不明显,但家里的日光灯把它们照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了擦脸。
毛巾的绒毛蹭过皮肤,有一种粗糙的、实在的触感。
他回到客厅,没有再去碰那把剪刀,而是拿起手机,搜了一段直播带货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卖一款拖把,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像是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聊天一样。
他不紧不慢地讲着拖把的材质、吸水性和耐用程度,偶尔开个玩笑,偶尔停下来看看评论,回复几句。
整个过程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里闲聊,完全没有表演的痕迹。
□□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把剪刀。
“来,哥几个,给你们看个好东西。”他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听起来有些突兀,但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他试着模仿视频里那个男人的语气,让自己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一点随意的笑意。
“这把剪刀,我家用了三年了,还是这么好使。你拿来剪鸡骨、剪鱼鳍、剪包装袋,什么都行。而且它不生锈,用完冲一下就干净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在背词。
虽然那句话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借了视频里那个主播的语气和节奏。
但至少,它听起来像是一个人说的话了。
他又练了几遍,直到那句话被他嚼得烂熟,可以不加思索地从嘴里流出来。
然后他换了一个产品。
那套保鲜盒。
“这套保鲜盒,四面锁扣,密封性特别好。你装了汤汤水水带出去,一滴都不会漏——”
他停下来。
这句话他刚才说得太顺了,顺到他自己都没过脑子。
他回想了一下,觉得“一滴都不会漏”这个说法太绝对了,万一有人买回去真的漏了怎么办?他改了一下:“基本上不会漏,我试过,装水倒过来都不漏。”
改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基本上”三个字去掉了。
不能给自己留退路,也不能给顾客留怀疑的空间。
直播间的语言就是这样。
你不能说“应该”“可能”“大概”,你必须说“就是”“一定”“保证”。
他以前在供应链管理岗位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绝对化的表述,可现在他得学着用它。
他又把那句话练了几遍,直到“四面锁扣”“密封性好”“装水倒过来都不漏”这几个词组像楔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是不锈钢锅。
这是他最头疼的一个。
锅的参数太多了,口径、层数、材质、适用炉灶。
他不知道该讲哪些,也不知道讲到什么程度算合适。
他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发现自己在脑子里列出的卖点足够写一篇产品说明书了。
他决定只挑三个点来讲。
多了自己记不住,观众也记不住。
第一,导热均匀。
第二,少油烟。
第三,能用很久。
他对着空气讲了一遍,发现只讲三点的话,内容太单薄了,二十秒就说完了。
他又加了一个使用场景进去。
“你平时在家炒菜,最烦的是什么?油烟大,呛得不行。这个锅不一样,它导热均匀,油烟就少。你炒完菜,厨房还是干净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觉得有点意思了。
因为它不是一个卖点的罗列,它是一个画面。
一个人在厨房里炒菜,没有乌烟瘴气,干干净净。
他开始理解马骏说的“把词变成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把说明书背熟,是把那个东西变成你生活里的一部分,然后用你的嘴说出来。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听到李棠的房间门开了。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到李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接水的。
“爸,你在干嘛?”她问,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练练话术。”□□说,把剪刀放回桌上。
李棠没有说什么,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说“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她先开口了。
“你这样练没用。”
□□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在跟自己说话。”李棠说,“直播的时候你又看不到对面的人,你得想象有人在看你。你对着空气练一百遍,上了镜头还是不一样。”
□□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女儿比他想象的懂得多。
他从来没有跟她聊过直播的事,她也没有问过,但她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替他过了一遍流程。
“那应该怎么练?”
李棠想了想,说:“你把我当成观众,跟我说一遍试试。”
□□犹豫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别扭。
让自己的女儿当观众,听自己推销一把二十九块九的剪刀。
但他还是拿起了那把剪刀,看着李棠。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说。
语气还是有些不自然,但比对着空气练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他有了一个明确的注视点,“这把剪刀特别好用,能剪骨头,也能剪包装袋,而且不生锈——”
“你语速太快了。”李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紧张就加快语速,听起来像在赶时间。你慢一点,哪怕中间停一下也没关系。”
□□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每个句子之间留了一点空隙。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这把剪刀特别好用,能剪骨头,也能剪包装袋。而且它不生锈——用完冲一下就干净了。”
他说完,看着李棠,等她评价。
李棠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着水杯想了一下,然后说:“最后那句‘用完冲一下就干净了’加得好,比你之前说的‘关键是它不生锈’更像人话。但你前面还是太紧了,你肩膀一直是绷着的。”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果然不自觉地耸着,两肩几乎要碰到耳朵了。
他放松了一下肩颈,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要不,我再来一遍?”他问。
“再来一遍。”
他又来了一遍。
这一次,他试着在说话的时候加了一个手势——把剪刀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让刀刃反射出一道亮光。
这是他刚才看视频时学到的,那个卖拖把的主播就经常用这个动作来吸引注意力。
“这把剪刀特别好用,能剪骨头,也能剪包装袋——”
“这个动作可以。”李棠说,“但你举太高了,镜头拍不到。你举到胸口就行。”
□□把高度降了一些,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他自己也觉得顺畅了不少。
手势帮他找到了节奏,他的语速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声音也比之前稳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李棠说,端着水杯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
“嗯?”
“你明天上播之前,对着镜头先说三遍‘我叫□□,我不紧张’。说多了就信了。”
她说完,关上了房门。
□□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觉得女儿比自己想象中成熟,也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太荒谬了。
四十六岁,被裁员的第三个月,站在自家客厅里,让一个高中生教他怎么卖剪刀。
他把剪刀放回桌上,关了灯,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之后,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又把那把剪刀的卖点过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卡壳。
他又过了一遍保鲜盒的卖点,也没有卡壳。
然后是那口锅,三个要点,一个使用场景,也都顺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的深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年轻的时候第一次上台做汇报,手心出汗,声音发抖,但讲了五分钟之后就忘了紧张;
第一次跟供应商谈判,对方是个比他大二十岁的老江湖,他硬着头皮撑完了全场,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那些事情他后来都做得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天生就会。
但其实不是的。
都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依旧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他站在直播间门口,趁着没人,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屏幕上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叫□□,我不紧张。”
说完,他觉得有点傻,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来,也没有注意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里自己那张脸,又说了一遍:“我叫□□,我不紧张。”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语气平稳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手机锁屏,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