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4、窟窿 □□送

　　□□送水的第七天，他妈住院了。

　　电话是周淑芬打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还是感觉到轻微的颤抖，怕吓到他似的：“妈早上起来说头晕，摔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说要做个CT，你送完手头这趟再过来也行。”

　　她用的是“你送完手头这趟再过来也行”这种句式。

　　□□站在五楼的楼梯间里，手里还拎着那桶没送出去的水，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跟老周说了一声，把剩下的几单交给了对方，骑着三轮车直奔医院。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体温和焦虑，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

　　他找了半天才在走廊加床上找到他妈。

　　老太太躺在窄窄的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

　　周淑芬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握着手机，看到□□来了，站了起来。

　　“医生怎么说？”

　　“轻微脑梗，还好送得及时。”周淑芬压低声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CT结果出来再看需不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站在床边，看着他妈。

　　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颊比上次见面时又凹进去了一些。

　　他上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中秋节，两个月前。

　　那时候她还能自己下楼买菜。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被子掖好，手指刚碰到被角，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含糊，但意识还算清楚，“不上班？”

　　□□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角掖好：“请假了。”

　　“请什么假，我又没什么大事。”老太太皱了皱眉，想要坐起来，被周淑芬按住了。

　　“妈，你别动，医生说要多休息。”

　　老太太不情愿地躺了回去，目光在□□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那件旧工装上。

　　那件工装的袖口沾着一块水渍，领口有些歪，裤腿上还有早上搬水时蹭到的灰。

　　“你这穿的什么衣服？”老太太问。

　　“工作服。”□□说，语气尽量平淡，“公司新发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但□□知道她看出来了。

　　她养了他四十多年，他撒没撒谎，她一眼就能分辨。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收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敲了几下键盘，报了一个数字：“先交五千押金。”

　　□□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他瞥了一眼余额——二十万零几千。

　　具体数字他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周淑芬坐在床头拨算盘的情景。

　　珠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经。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现在他知道了。

　　她算的不是账，是命。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早上五点起床，去配送站搬水，送到中午，赶去医院陪护两个小时，下午继续送剩下的单，傍晚回家吃一口饭，晚上再去医院守夜。

　　周淑芬跟他轮班，白天她负责，晚上他来。

　　送水的收入是固定的，一天一百五，多送多得的空间有限——人的体力是有上限的，他一天最多能送四十桶，再多肩膀就废了。

　　而医院的费用每天都在增长，像一台没有阀门的机器，不停地吞噬着他卡里的余额。

　　第五天的时候，□□送完上午的单，坐在配送站的台阶上吃午饭。

　　午饭是周淑芬早上给他装好的。

　　两个包子，一个水煮蛋，一根香蕉。

　　他啃着包子，刷着手机，在一个闲置交易平台上看到了一条求助信息：

　　“求修洗衣机，脱水功能坏了，品牌海尔，型号见图。价格私聊。”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我会修，上门看机，修好收费，修不好不收钱。”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会修洗衣机吗？

　　好像会。

　　年轻的时候，家里的电器都是他自己捣鼓的。

　　后来工作忙了，什么东西坏了就直接换新的，再也没有碰过螺丝刀。

　　但那双手的记忆还在。

　　他知道怎么拆后盖，知道怎么测电容，知道电机不转的时候该敲哪里。

　　对方很快回复了：“能今天下午来吗？”

　　他回了一个字：“能。”

　　那台洗衣机的故障很简单。

　　皮带松了，脱水的时候打滑。他从五金店买了根新皮带，十五块钱，花了二十分钟换上，试机，一切正常。

　　对方很满意，给他转了一百二十块钱。

　　□□站在人家的阳台上，看着手机上那个转账通知，站了好一会儿。

　　一百二十块。

　　送水要送将近五十桶才能挣到这个数，而他只是拧了几颗螺丝，换了一根皮带。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几天像个傻子。

　　当天晚上，他在那个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头像用的是自己以前的工作照，简介写的是：“家电维修，□□，价格公道，修不好不收钱。”

　　然后把范围扩大到了冰箱、空调、热水器、油烟机。

　　只要是他觉得自己能修的，全都写上去了。

　　订单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一周，接了四单，挣了四百六。

　　第二周，接了九单，挣了一千一。

　　他开始在下班之后、去医院之前的那段空隙里接单，有时候是修一台不制冷的冰箱，有时候是换一个热水器的加热管。

　　他的手艺谈不上多精湛，但胜在便宜，比市面上那些维修公司报价低一半，而且态度好，修完了还会帮人家把地板擦干净。

　　好评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留言说“师傅人很好，修完还帮我检查了其他地方”。

　　有人说“价格实惠，下次还找你”。

　　他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复，但记住了每一条。

　　第三周的周三，他接了一个修空调的单。

　　外机在十二楼的墙外，需要整个人探出窗户去操作。

　　他系着安全绳，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用扳手拧着一颗生锈的螺丝。那颗螺丝纹丝不动，他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螺丝动了，但他的腰也闪了。

　　他当时没在意，忍着疼把空调修好，收了钱，下楼的时候觉得右边腰侧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到楼下，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腰眼里慢慢地锯。

　　他坐了一会儿，疼痛没有缓解。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淑芬打个电话，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撑着膝盖站起来，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医院，跟周淑芬说自己今天太累了，想早点睡。

　　周淑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侧的疼痛时轻时重，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医院的费用、李棠的画室、下个月的房贷、那把旧算盘上越来越少的余额。

　　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自己尿血了。

　　他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马桶里淡红色的水，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就地躺下的累。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问了几句，开了单子让他去做检查。

　　结果出来后，她看着报告皱了皱眉。

　　“过度劳累，加上腰部肌肉拉伤，肾脏有点受损的迹象。”医生说，放下报告看着他，“你得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

　　□□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才想起了一件事。

　　他今年四十六岁了。

　　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连续熬夜加班、扛着设备满城跑的年轻人了。

　　他拿着化验单走出诊室，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他坐在那片嘈杂的声音里，把化验单折叠好，塞进口袋。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维修平台的App，看了一眼自己的主页。

　　评分四点九，二十三单，总收入两千八百块。

　　他又打开送水站的微信群，群里正在派明天的单。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周淑芬的电话。

　　“淑芬。”

　　“嗯？”

　　“我可能……送不了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周淑芬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说了一句：“那你先回来吧。”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那个维修平台推送的一条消息：

　　“您有一条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点开看了一眼。

　　是一台冰箱不制冷，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五公里。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App。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调低了广播的音量。

　　回到家的时候，周淑芬还没有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把旧算盘还放在餐桌的角落里，旁边摊着一本记账本。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算盘，轻轻拨了一下。

　　珠子哗啦一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