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5、转身 □□在

　　□□在家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躺不住。

　　腰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脑子里停不下来。

　　医院的费用单一张一张地往外蹦，房贷的还款日一天一天地逼近，李棠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刷招聘信息。

　　他才四十六岁，总不能真让一个高三的女儿去打工养家。

　　第二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以前同事的朋友圈。

　　那人叫马骏，比他小三岁，当年在同一个部门共过事，后来公司裁员的时候一起走的。

　　马骏没找同行业的工作，而是跑去了一家直播带货公司，从运营助理做起，半年后升成了小组长。

　　朋友圈里经常发一些直播间截图，背景是堆满货品的货架，配文通常是“今日战报”“破纪录了兄弟们”之类的。

　　□□以前看到这种朋友圈都是直接划过去的。

　　但今天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马骏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去年春节，互发了一条新年祝福，连标点符号都是复制粘贴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骏子，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去倒杯水，屏幕亮了。

　　“没呢健哥！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握着手机，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发了过去：“你现在做的那个直播带货，还招人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去问一份这样的工作。

　　直播带货，在他以前的认知里，那是年轻人的事，是网红的事，跟他一个干了十几年供应链管理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他现在连送水都干不了了。

　　马骏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健哥，你要来找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你不是在……我以为你还在原来那行呢。”

　　“离职了。”□□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狼狈，“这段时间在家歇着，想换个赛道试试。”

　　他说“换个赛道”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词用得滑稽。

　　但他实在说不出“我找不到工作”这句话。

　　马骏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他说：“健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个岗位不是什么光鲜活。助播，说白了就是站在镜头旁边递产品、报价格、配合主播喊节奏，偶尔轮班的时候自己上也行。底薪不高，主要靠提成。你要是能接受，明天过来看看？”

　　“能接受。”□□说。

　　“行，那我明天跟运营说一声，你下午两点到就行。地址我微信发你。”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马骏发来的定位。

　　一个产业园区的名字，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地铁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客厅里很安静，周淑芬还在医院陪护没回来，李棠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黑暗，又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他站在那里，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那是前几天送水挣的最后一笔工钱，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

　　他捏了捏那几张纸币，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到了那个产业园。

　　园区很大，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地排列着，外墙挂着各种公司的logo，其中一大半他都不认识。

　　他按照马骏给的指引找到了C栋，坐电梯上到五楼。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纸箱和新塑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上面贴着各种快递面单。

　　透过一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空间，被分割成好几个区域。

　　有的区域摆满了货架，上面密密匝匝地码着各类商品；有的区域用隔音板围成了一个个小直播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亮着刺眼的补光灯。

　　他找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马骏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骏变了不少。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他穿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白领。

　　现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胸前印着公司的logo，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壮了一圈，也精神了不少。

　　“健哥！”马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好久不见，你瘦了啊。”

　　“最近在减肥。”□□随口扯了一句。

　　马骏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领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现在主要做日用百货的品类，厨房用品、收纳杂物、小家电这些，客单价不高，但走量大。直播间有三个，轮流播，一天播十几个小时。助播的工作主要就是配合主播，递产品、报价格、活跃气氛，偶尔轮到你上播的时候，你就照着产品卖点念就行，不用太紧张。”

　　他说着，在一间直播间的玻璃门外停了下来。

　　透过玻璃，□□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主播正坐在镜头前，手里举着一个不锈钢锅，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它的材质和工艺。

　　她的声音透过隔音板传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高频能量，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

　　“这是我们的爆品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两三千。”马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你现在先看看，熟悉一下节奏，不急着上手。”

　　□□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的一切。

　　女主播面前架着一台手机，旁边还有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观众的评论。

　　她的身后是一个堆满商品的货架，各种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她每介绍完一个产品，旁边就会有人递上下一个，配合得行云流水。

　　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马骏把他带到了一间小办公室里，倒了杯水给他。

　　“感觉怎么样？”

　　“挺快的。”□□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形容。

　　马骏笑了一下：“是快，嘴要快，手要快，脑子也要快。不过健哥你以前是做供应链的，产品卖点那些东西你肯定比我熟，上手应该不难。”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给□□：“这是我们明天要播的产品清单，每个产品的卖点、价格、优惠力度都写在上面了。你今天回去看一下，明天来了先试播一场，我让运营在旁边看着，给你提提意见。”

　　□□接过那份表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了三十多样商品，从厨房剪刀到保温杯，从收纳盒到拖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每个商品后面都跟着几行字的卖点描述，用词直白而热烈。

　　“限时秒杀”

　　“历史最低价”

　　“抢到就是赚到”

　　他以前在供应链管理岗位上看到的那些产品描述，从来不会用这种词汇。

　　“行。”他说，把表格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马骏送他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马骏忽然说了一句：“健哥，别嫌我说话直。你能来找我，我是没想到的。但你来了，我就跟你说一句实话——这行不看年纪，不看资历，就看你能不能拉得住人。你要是能留住人，哪怕你四十六岁，也能干出名堂。”

　　电梯到了，门打开。

　　□□走进去，转过身，按了一楼的按钮。

　　“谢了，骏子。”

　　“客气啥。”马骏摆了摆手，“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行。

　　□□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手里攥着那份产品清单，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回到家的时候，周淑芬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饭快好了。”

　　□□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把那份产品清单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当年看任何一份合同都要仔细。

　　每个产品的材质、尺寸、卖点、原价、活动价，他都用笔在下面画了横线。

　　周淑芬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在看什么东西，凑过来瞄了一眼。

　　“这是什么？”

　　“明天要去试的一份工作。”□□说，没有抬头，“直播带货，助播。”

　　周淑芬把菜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就是电视购物吗？”

　　“差不多。”□□说，依然没有抬头。

　　周淑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盛饭去了。

　　□□继续看着那份清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台词。

　　晚饭的时候，李棠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翻得有些皱的产品清单，拿起来翻了翻。

　　“爸，你要去干这个？”

　　“嗯。”

　　李棠没有评价，把清单放回桌上，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你得学会喊麦。”

　　□□愣了一下：“什么是喊麦？”

　　“就是那种——”李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行，我学学。”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那份产品清单上的内容又默背了一遍。

　　旁边的周淑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的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依然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即使在梦里也在算着那些怎么也算不完的账。

　　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