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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单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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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分,天还没亮透。
□□被闹钟叫醒时,周淑芬已经站在厨房里往保温杯里灌热水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服,领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半,她用一枚别针别住了缺口。
“水给你装好了。”她说,没有回头,“馒头在锅里,自己拿。”
□□坐起身,揉了揉脸。昨晚睡得不好,梦里全是送水的画面。
他扛着水桶爬楼梯,一层又一层,永远看不到尽头。
醒来时后背全是汗。
他穿上昨天翻出来的那件旧工装,是几年前在上一家公司发的,袖口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干净。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领口有点歪,头发翘起来一撮,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用手把那撮头发压了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
馒头还温热,他咬了一口,夹了点榨菜,站在厨房里三口两口吃完。
周淑芬把保温杯递给他,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中午不一定能找到地方吃饭,饿了垫一垫。”她说。
□□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橘子往口袋里塞了塞,拉上拉链。
“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周淑芬的声音:“建国。”
他回过头。
“路上慢点。”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桶装水配送站位于城郊一个老旧工业园区的角落,铁皮搭的棚子,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水渍和轮胎印。
□□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三辆电动三轮车,几个男人正往车上装水桶。
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胸前印着“XX纯净水”的字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那双还带着办公室痕迹的白鞋上停了一下。
“老李介绍来的?”
“嗯。”
“干过没?”
“没有。”
平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指了指棚子里面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水桶:“一桶五加仑,空桶重一斤八两,装满水大概四十斤。一车能装二十桶,送完一桶提成两块五。区域是附近三个小区,老小区没电梯的多,爬楼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菜单。
□□听着,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桶,全部送完,五十块钱。
“今天你先跟着老周跑一趟,熟悉一下路线。”平头男人说完,朝旁边一个正在绑绳子的瘦高个努了努嘴,“老周,带带他。”
老周大概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他看了□□一眼,没有寒暄,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上车。”
电动三轮车的座椅是硬塑料的,坐上去硌得慌。
老周拧了一把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赶紧抓住扶手。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工业园区特有的粉尘味和柴油味,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第一个小区叫幸福家园,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砖混结构,没有电梯。
老周把车停在楼下,从车厢里拎出两桶水,一手一个,递给□□一个眼神:“三楼,跟我来。”
□□学着老周的样子,弯腰去拎水桶。
他低估了它的重量——四十斤的东西,提起来不难,但要提着它爬三层楼,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水桶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手里拎着的不是四十斤的水桶,而是一袋棉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笨拙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到了301门口,老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送水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后面的□□,目光在新面孔上停了一下。
“换人了?”
“今天带徒弟。”老周说,语气平淡。
老太太“哦”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
老周把水桶扛进去,熟练地拆开包装,把新水换上,又把空桶拎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站在门口,看着老周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走了。”老周从他身边经过,说了一句。
第二家是502。
没有电梯,五层楼。
□□拎着水桶往上爬的时候,小腿开始发抖。
爬到四楼转角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水桶搁在台阶上,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周在上面等了他一会儿,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等他缓过来了,才继续往上走。
第三家是601。
顶层。
□□把水桶扛到六楼门口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在抗议。
他放下水桶,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掌心被桶口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习惯就好了。”老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安慰性质的话,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车二十桶,从早上六点半送到中午十一点四十。
最后几桶的时候,□□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抬一次都觉得肩膀要脱臼。
他咬着牙,心里默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最后一桶送到五楼的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时,他几乎是靠着门框才站稳的。
“谢谢啊,辛苦了。”年轻女人说了一句客套话,接过了水桶。
□□想回一句“不客气”,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腿在打颤,膝盖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周淑芬在里面加了蜂蜜。
他坐在那里,看着小区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晾衣架上随风飘动的衣服,看着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一月的风里带着一股晒被子的味道。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第一天都这样。”老周说,吐出一口烟雾,“明天就好了——好不了太多,但能好一点。”
□□点了点头。
“你以前坐办公室的吧?”老周又问。
“嗯。”
“看出来了。”老周弹了弹烟灰,“你这双手,太白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红彤彤的,指腹上磨出了几个透明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他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但不严重。
“回去吧。”老周站起身,掐灭了烟头,“下午还有一趟。”
下午的单少一些,只有十二桶。
但其中有几家分布在不同的楼栋,来回跑的路程反而更长。
送到最后一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骑着配送站的三轮车回到棚子前,把空桶卸下来,码好。
平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数了三张递给他。
“今天的,一百五。”
□□接过钱,折叠好,塞进裤兜里。
纸币贴着大腿,有一点温热。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淑芬发了一条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盘清炒时蔬。
他打字回了一句:“在路上,半小时到。”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百五十块钱。
他以前请客户吃一顿饭,够干这个活干一个月。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周淑芬正在往桌上端菜。
她看到他进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在他的工装上,在他沾了灰的鞋上,在他被桶口勒红的手掌上。
然后移开了。
“洗手吃饭。”她说。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的时候,那几个破掉的水泡传来一阵刺痛。
他甩了甩手,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李棠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爸。”她说。
“嗯?”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不算难闻,但确实很明显。
“送水难免的。”他说,语气尽量轻松。
李棠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吃得很安静。
周淑芬往□□碗里夹了几次菜,没有说话。
□□埋头吃着,觉得今天的米饭格外香,菜也格外入味。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
周淑芬站在他旁边,用抹布擦灶台,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他说。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他用手抹掉碗沿上的油渍,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
“今天送了三十几桶。”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桶两块五,算下来一天能挣个一百多。要是熟路了,一天能送四五十桶。”
周淑芬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她说。
“嗯。”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擦灶台。
水龙头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着,盖过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
□□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转过身,看到那把旧算盘还放在餐桌的一角,旁边摊着一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他走过去,拿起记账本翻了翻。
周淑芬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菜钱、李棠的零花钱、水电费的缴费日期、下个月的物业费截止日。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加减乘除,分毫不差。
他把记账本放下,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几颗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算盘,还挺好用。”他说。
周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当然,我奶奶用了三十年。”
□□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拨了一下算珠。
哗啦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李棠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画室群里,老师又在催集训报名了,截止日期是这个周五。
她看了一眼,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她跟老师的私聊。
“老师,这次的集训我先不报了。”
“原因方便说吗?”
“家里有点事。”
“好的,那你先把基础练好,有问题随时问我。”
她把那段聊天记录截了张图,存进了一个名为“不重要”的文件夹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着,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她爸今天回来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汗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别人的工作服的味道。
她从来没在她爸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盯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