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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扛   第一天 ...

  •   第一天早上,□□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

      六点十七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周淑芬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凹陷处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躺了几秒钟,坐起身来。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嗒嗒”声。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到周淑芬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往锅里打鸡蛋。

      油花溅起来,发出“滋啦”一声响。

      “起这么早?”他问。

      “嗯。”周淑芬没有回头,“今天要去一趟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菜。”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鸡蛋。

      她的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已经把这件事重复了无数遍。

      他忽然意识到,在过去三个月里,她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出门的。

      说是去“上班”,实际上是去打零工、去跑市场、去想办法填上家里的窟窿。

      而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半句怨言。

      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周淑芬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看看。”他说,“总不能在家干坐着。”

      她没有反对,只是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

      叮的一声,她取出馒头,装在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完就走。”她说。

      早饭吃得很安静。

      李棠还没起床,她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赖床。

      周淑芬吃得很快,一边嚼馒头一边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问。

      “群里有人在问今天的菜什么时候到。”她说,放下手机,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催了好几次了。”

      “几点要到?”

      “最好十点之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来不及了,走吧。”

      批发市场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抓着扶手,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着身体。

      车里大多是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的拎着空麻袋,有的推着小推车,还有一个大妈怀里抱着一只活鸡,鸡爪子被绳子捆着,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和蔬菜叶子的潮湿气息。

      □□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股味道的来源,把目光投向窗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坐过公交了。

      以前上班都是开车,从地下车库直接开到公司地下车库,中间不见天日。

      他甚至不知道这条线路的公交车长什么样,不知道沿途会经过哪些站,不知道路边那些店铺卖的是什么。

      周淑芬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在刷那个社区团购群的聊天记录。

      群里有人在问今天有没有新鲜的活鱼,有人在抱怨上次买的土豆发芽了,有人在@团长问什么时候开团。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了。

      “这个群是你管的?”□□问。

      “嗯。”周淑芬说,“一个月能挣个五六百,主要是提成。”

      五六百。

      □□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他以前一顿商务宴请都不止这个数。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批发市场到了。

      车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下去。

      周淑芬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穿过一排排摊位,绕过堆积如山的纸箱,在一家卖土豆的摊位前停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土豆怎么卖?”她问。

      “一块二一斤,整袋拿一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蓝色围裙,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没有掉下来。

      “整袋多重?”

      “六十斤。”

      周淑芬蹲下来,随手抓起一个土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她把土豆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然后放下,又抓起另一个看了看。

      她的动作很专业,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采购的老师傅。

      □□站在旁边,看着她跟老板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地磨了将近五分钟,最后以五十五块的价格拿下了一整袋土豆。

      “买这么多土豆干什么?”他帮着把袋子扛到肩膀上,问道。

      袋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分装一下,群里卖。”周淑芬说,已经在往前走了,“三斤一袋,卖五块钱,能赚个十几块。”

      □□扛着那袋土豆,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又买了一箱西红柿、一捆葱、两斤姜、一把芹菜,每一样都跟老板砍了半天价。

      等到从市场出来的时候,□□的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肩膀被塑料袋勒得生疼,手指被勒出一道道红印。

      “你每周都这样?”他问,喘着气。

      “三天一次。”周淑芬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点,十点之前要把分装好的照片发到群里,不然大家中午就拿不到菜了。”

      回到家,周淑芬开始分装土豆。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秤,把土豆分成三斤一份,装进干净的塑料袋里,称好,扎紧袋口,码在餐桌上。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用看秤,随手一抓就知道分量差不多。

      码好的袋子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想帮忙,但她嫌他装得不好看——他扎的袋口总是歪的,标签也贴不正。

      试了两三次之后,她叹了口气,说:“你去阳台上待着吧,别添乱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快递员骑着三轮车在楼栋之间穿梭。

      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从单元门里跑出来,跨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消失在拐角处。

      世界在照常运转,没有什么因为他的失业而发生改变。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银行的通知,补偿金到账了。

      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块。

      他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二十一万。

      他工作了六年换来的数字。

      算下来,一年三万五,一个月不到三千块——还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里。

      下午,周淑芬出门送货了。

      她把分装好的菜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拖着走到电梯口。

      □□跟上去,帮她拎起袋子。袋子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的腰猛地一沉。

      “几楼?”他问。

      “三号楼和五号楼,先送三号楼。”她说。

      他们一家一家地送。

      周淑芬在前面敲门,他在后面提着袋子等着。

      开门的大多是中老年妇女,有的接过菜会说声谢谢,有的会抱怨两句“昨天的青菜不太新鲜”,周淑芬一一应付过去,脸上始终挂着笑。

      送到五号楼三楼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

      她接过菜,目光越过周淑芬的肩膀,落在□□身上。

      “哟,这是你家那位?”卷发女人问,上下打量着□□,“以前没见过他来送货啊。”

      “今天休假,闲着也是闲着。”周淑芬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卷发女人的目光在□□身上多停了两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自在,像是动物园里被参观的动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手掌心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累吗?”周淑芬问。

      “还好。”他说。

      她没有追问。

      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投简历。

      他已经六年没写过简历了。

      上一次找工作还是2019年,那时候他刚从前一家公司离职,简历一发出去,面试电话一个接一个。

      那时候他觉得换工作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他想走,随时都有地方去。

      但这一次,他把简历改了三遍,挂在了两个招聘网站上,等了两个小时,一个查看通知都没有。

      他又刷了一遍招聘信息。

      供应链经理,要求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物流主管,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有电商经验优先。

      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五,单休。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网页。

      傍晚的时候,周淑芬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群里一个阿姨送的,说她卖的菜新鲜。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的电脑屏幕,没有问什么。

      “晚上吃什么?”她问。

      “随便。”他说。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米做饭。

      □□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电饭煲启动的嘀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吧。”他说。

      周淑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把菜刀递给他:“把青椒切成丝,不要太细。”

      他接过刀,开始切青椒。

      他的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青椒丝粗细不一,有几条还连在一起。

      周淑芬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剥蒜。

      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忙活着,偶尔交流一两句。

      “盐在哪”

      “柜子里左边第二个罐子”

      “这个肉要不要腌一下”

      “腌一会儿会比较嫩”

      晚饭是三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和紫菜蛋花汤。

      李棠回来的时候,菜刚好上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和周淑芬,没有说话,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爸,画室的那个集训营,我不去了。”

      □□和周淑芬同时停下了筷子。

      “老师说我的基础还不够扎实,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李棠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平静,“我想先把基本功练好,明年再去。”

      □□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但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知道她在说谎——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老师说过这种话。

      她是美术生,画室的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就是她,上次家长会还专门跟他说过,这孩子天赋不错,好好培养有机会考个好学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淑芬先开口了:“行,你自己决定就好。”

      李棠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批发市场扛土豆时肩膀的酸痛,想起招聘网站上那些刺眼的“三十五岁以下”,想起李棠说“我不去了”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中周淑芬的背影。

      “淑芬。”他轻声喊了一句。

      “嗯。”

      “明天我去送水。”

      周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去哪送?”她问。

      “我以前有个同事,他现在在做桶装水配送,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在招人。”□□说,声音很轻,“我问了一下,一天一百五,按件计酬,多送多得。”

      周淑芬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想些什么。

      “你以前好歹是个经理。”她终于说。

      “以前是以前。”□□说。

      又是一阵沉默。

      “好。”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迟早会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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