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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场哨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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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本月房贷已扣款成功,账户余额还剩42763.82元。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对面坐着HR赵琳,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几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不大不小,公事公办。
“李哥,”赵琳开口,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歉意,“我知道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公司今年的战略调整你也看到了,整个供应链部门都要重组……”
□□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赵琳叫他“李哥”而不是“李经理”。
这个称呼的变化,比那份协议书上的任何一个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蒸汽喷涌而出,有人正在那里接咖啡。
脚步声来来往往,键盘敲击声从格子间的各个角落传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这些声音他都听了六年,但从今天开始,跟他没关系了。
“补偿方案是按N+3算的,”赵琳把文件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尖在签名处点了点,“这个条件在同行业里算是很有诚意的了。你要是没意见,在这里签字就行。”
□□看着那个签名处,空白格子在白纸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名字。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公司的logo。
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我能打个电话吗?”他问。
赵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当然,您请便。”
□□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在“老婆”两个字上。
他没有按下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里。
回到会议室,他坐下来,没有再看那份文件,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有些潦草,但还算工整。
赵琳收回文件,核对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好的李哥,手续我们会尽快办完。你这个月的工资会正常发放,补偿金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卡上。办公用品你今天就可以收拾带走,IT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的账号权限会在今晚关闭。”
□□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这几年承蒙关照”之类的话,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机,经过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年度优秀员工”的字样,是2019年发的。
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李棠的合影,背景是海边,李棠笑得露出一排牙齿,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
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记满了各种会议纪要和工作备忘。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又把抽屉里剩下的几包速溶咖啡和两盒没拆封的饼干也扔了进去。
他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是他的前下属小刘。
小刘看到他怀里的纸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成一个尴尬的笑容。
“李哥……你这是……”
“走了。”□□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小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
电梯一路下行,中途停了几次,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每个人看到□□怀里的纸箱,目光都会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然后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问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到了一楼,□□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
纸箱底部有些变形了,因为里面那几包速溶咖啡的重量。
他用膝盖顶了顶纸箱底部,把它重新托稳,然后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进出的人,看着遛狗的,看着取快递的,看着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是赵琳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电子版的离职证明和补偿金明细。
他没有点开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家的方向走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跳到2,从2跳到3,一直跳到18。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了一盏,照出他家门口那个熟悉的棕色地垫。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他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间,周淑芬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厨房里应该有饭菜的味道,客厅里应该有电视的声音。
但今天,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灯。
餐桌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泡好了,盖子掀开着,热气已经散了,面条胀得发白,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泡面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淑芬的字迹:
“加班,晚点回。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下。”
□□看着那碗泡面,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拿起泡面碗,端到厨房倒掉了,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42763.82元。
他又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
房贷每月一万二,物业费每月五百,车贷每月三千,李棠的画室费用每月四千,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五千,还有年底的暖气费、保险费、人情往来……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角落里低声鸣叫。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周淑芬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防晒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
她看到□□坐在沙发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怎么不开灯?”
□□没有说话。
周淑芬换了拖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
“怎么了?”她秀眉轻蹙。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我今天被裁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周淑芬的动作顿住了。
她正要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依然在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
“还有补偿金,”□□又说,“N+3,大概能拿二十多万。”
周淑芬依然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是今天搬货的时候被纸箱边缘划伤的,她已经习惯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转过头,看着她。
周淑芬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我也被裁了。”
□□愣住了。
“三个月前。”周淑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商场撤柜,我们整个部门都裁了。我没告诉你。”
她站起身,走到餐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旧算盘。
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红木边框,算珠已经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的漆都掉了。
她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开始在算珠上滑动。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清脆,利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房贷、车贷、棠棠的画室、你妈的医药费、咱们的生活费……”她一边拨动算珠,一边低声念着,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算珠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你那边二十万,我这边的补偿金加上之前攒的一点,一共大概三十万出头……”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
“省着点花,能撑一年半。”
□□看着她,看着她面前那把旧算盘,看着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看着她眼角那几条比三个月前更深了的皱纹。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淑芬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捆青菜。
“别想了,”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语调,“明天开始,咱们重新算账。”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洗着青菜。
□□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看着桌上那把旧算盘。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闪烁不定,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间亮着灯的屋子。
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