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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懂事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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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周淑芬提前请了半小时假,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李棠周六要回来。
这是她住校以来第一次回家,周淑芬算了算日子,上一次见到她还是三个星期前,那时候她自己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脸色还不大好,特意挑了李棠不在家的那个周末出院。
李棠打电话问过她一次“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好着呢,能吃能睡的”,李棠就信了。
鱼是李棠爱吃的鲈鱼,清蒸最好。
周淑芬又买了点瘦肉和冬瓜,打算炖个汤。
买完菜回到家,她把鱼处理好,用盐和姜片腌上,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屋子也不算乱,但她还是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把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挂回卧室,把阳台上的几盆花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了看。
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挂在最外面。她上班穿了一个星期,领口还是挺括的,没有起皱。她伸手抚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柜门。
周六早上,周淑芬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她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冻,又开始洗米煮饭。□□也起了,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问了一句:“李棠几点到?”
“说是十点左右,坐公交回来。”周淑芬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问:“要不要我去车站接她?”
“不用,她自己能回来。”周淑芬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事,帮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没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九点五十分,门锁响了。
周淑芬正在厨房里切葱,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背着书包的瘦高身影挤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妈!我回来了!”
李棠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放,踢掉鞋子,光着脚就跑进了客厅。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大概是赶路赶的。
她一进客厅就看到周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咧嘴笑了一下:“妈,你在做饭啊?好香!”
周淑芬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三个星期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没吃好。她收回目光,说:“先去洗手,把书包放好,别扔在地上。”
李棠“哦”了一声,转身去捡书包,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又探头看了一眼:“妈,你穿新衣服了?”
周淑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她今天休息,本来不用穿的,但早上打开衣柜的时候,还是把它拿了出来。“你爸买的。”她说,语气尽量平淡。
“我爸?”李棠的眼睛瞪大了一圈,转头看向正在客厅里假装看手机的□□,“爸,你还会买衣服啊?”
□□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就顺便买的。”
李棠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追问,拎着书包进了卧室。
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宿舍的床太小了,翻身都费劲,还是家里的床舒服。
她在床上滚了半圈,闻到枕头上熟悉的气味,忽然觉得这三个星期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趴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家里一切如同往常的样子,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出卧室,溜达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周淑芬做饭。
周淑芬正在切葱,刀工利落,葱段切得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把切好的姜片放进去,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妈,”李棠叫了一声。
“嗯?”
“你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吧?上次打电话你说有点感冒,好了没?”
周淑芬手里的刀没有停,声音也很平稳:“早好了,就两天的事。你别操心这些,好好读你的书。”
李棠“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说:“奶奶呢?她最近怎么样?”
“也好着呢。”周淑芬说,“前两天还过来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些在冰箱里,等你回学校的时候带上。”
李棠点了点头,放心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把电视关了。她又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也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趴在沙发边上,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在客厅叠衣服的爸爸,总感觉有什么变了。
午饭很丰盛。
清蒸鲈鱼、冬瓜瘦肉汤、一盘蒜蓉空心菜,都是李棠爱吃的。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蘸了一点酱汁,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学校的食堂,吃来吃去就那几样,我都吃腻了。”
“那你就多吃点。”周淑芬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李棠埋头吃了一阵,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周淑芬,又看了看□□,说:“爸,妈,你们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淑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好好读书,别整天瞎想。”
□□没有说话,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他的表情。
李棠看了看他们两个,耸了耸肩:“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她爸妈离婚了,瞒了她半年,她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觉得这种事情挺过分的。”
“我们不会的。”周淑芬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笃定。
李棠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她没有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动了一下。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周淑芬的手背,那里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像是打过点滴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也许是不小心撞到的,她想。她把那点疑虑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李棠主动收拾了碗筷。
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碗。周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拦她,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泡沫顺着李棠的手指往下淌。
她刷碗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刷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搓了一遍。她刷到那个装鱼的盘子时,手上沾了一层油,滑腻腻的,她挤了两次洗洁精才洗干净。
周淑芬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屏幕是黑的。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厨房里的人听不到:“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周淑芬说,声音也一样低,“小孩子敏感,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不要告诉她?”
周淑芬没有立刻回答。她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告诉她干什么?让她在外面担心?她这个年纪,好好读书就行了,家里的事,我们自己扛。”
□□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淑芬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阳台的花盆上,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厨房里传来李棠的声音:“妈,洗洁精用完了,还有新的吗,放在哪里了?找不到”
“在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里。”周淑芬提高声音应了一句。
“哦哦,看到了”
水流声继续响着。
周淑芬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李棠弓着腰在水池边刷碗的背影,卫衣的下摆沾了一点水渍,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贴在脖子上。
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但背影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肩膀比年初宽了一些,个子也高了,上学期买的校服裤子已经短了一截,她还没来得及给她买新的。
“洗完碗就去写作业。”周淑芬说。
“知道了”李棠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周淑芬站在门口,又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下午,李棠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作业。
周淑芬在客厅里坐着,织了一会儿毛衣,是一件旧毛衣,袖口磨破了,她想拆了重新织。
针在她手里来回穿梭,毛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织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一眼李棠房间的方向。
门半开着,能看到李棠趴在桌上,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然后又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李棠写完作业,从房间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
“妈,”她说,“我想吃烧烤。”
“晚上吃烧烤不健康。”周淑芬头也没抬。
“就吃一次嘛,我都三个星期没回来了。”李棠拉了拉她的袖子。
周淑芬被她拉得手里的毛衣针歪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吧,让你爸带你去。我不去,我在家把这点织完。”
李棠欢呼了一声,转身跑去找□□:“爸!走!吃烧烤!”
□□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外套,看了周淑芬一眼。周淑芬低着头继续织毛衣,没有看他。他收回目光,对李棠说:“走吧。”
父女俩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周淑芬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她织了几针,又停下来,把毛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袖口已经拆了一半,线头垂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把毛衣放下来,继续织。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锁响了。李棠先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盒,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
“妈!给你带了烤茄子和烤馒头片!”李棠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一股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了出来,“烧烤摊的老板说茄子是今天新进的,特别嫩。”
周淑芬放下毛衣,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烤茄子剖成两半,上面铺了一层蒜蓉和辣椒末,还在冒着热气。
烤馒头片切成薄片,烤得两面金黄,撒了孜然和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好吃。”她说。
李棠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她吃,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好像给妈妈带了夜宵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很开心。周淑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说:“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不吃?”
“我吃饱了。”李棠说,还是托着腮看着她,“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周淑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还是那样。”
“我觉得瘦了。”李棠说,语气很肯定,“你下巴都尖了。”
“那是你太久没见我,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周淑芬说,又夹了一片烤馒头,咬了一口。
李棠没有再反驳,但她看着周淑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要是家里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周淑芬放下筷子,看着她。李棠没有抬头,还在用手指画着圈。
“我能告诉你的自然会告诉你。”周淑芬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棠洗完澡,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明明回到了家,床比宿舍的舒服,枕头上有熟悉的气味,但她就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那声音太低了,像是刻意压着的。
她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出来,只好放弃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又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李棠要回学校了。周淑芬给她装了一大袋东西,带着奶奶包的饺子、洗好的水果、两盒牛奶、一袋饼干。
李棠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叹了口气说:“妈,我回学校,又不是去逃难。”
“带着,饿了吃。”周淑芬说,把袋子的拉链拉好。
李棠背上书包,拎起袋子,在玄关换鞋。周淑芬站在门口看着她,□□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那我走了。”李棠说。
“到了发个消息。”周淑芬说。
“知道了。”
李棠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东西,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始下楼。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
周淑芬站在窗边,正在看着她。她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始终没有解开。
她想起昨天在餐桌上看到的那块淤青,想起妈妈尖了一些的下巴,想起爸爸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隔壁房间压低的说话声。
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给周淑芬发了一条消息:“妈,你跟爸别太辛苦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启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店铺一一掠过,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她不知道也许比知道要好。
但她希望,总有一天,妈妈会愿意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