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17、适合 周淑芬

　　周淑芬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小余已经在了。

　　她正对着电脑整理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周淑芬，眼睛亮了一下：“周姐！你来啦！”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小余领着她在办公区走了一圈。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微波炉和冰箱都有，茶叶和咖啡豆是公司提供的，随便喝。

　　厕所在茶水间隔壁，卫生纸和洗手液从来不断。

　　会议室在另一头，不大，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时，小余压低了声音：“那是老板的办公室，不过他一般上午不来，下午才出现。你不用怕他，他比陈经理还好说话。”

　　周淑芬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回到行政办公室，小余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桌边坐下，开始给她讲工作流程。

　　行政助理的工作确实不复杂。

　　每天上午处理邮件，把客户的订单整理成表格发给仓库；下午跟进物流，确认发货时间和到达时间；偶尔有样品到了，拍照存档，贴上标签放进样品间。

　　流程很清晰，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模板和格式，小余讲了一遍，周淑芬就差不多记住了。

　　“你上手很快啊。”小余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以前在商场做过类似的。”周淑芬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她正在按照小余教的步骤，把一封客户邮件里的订单信息录入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虽然好几年没用过办公软件了，但那些操作并没有完全从她手里溜走，它们只是藏起来了，等着被重新唤醒。

　　上午过得很快。她处理完三封邮件，整理了两份订单，又跟小余确认了一下样品间的分类方式。

　　中间小余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

　　十点半的时候，陈经理路过行政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还习惯吗？”她站起来回了一句：“挺好的，陈经理。”陈经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小余敲了敲她的桌沿：“周姐，该吃饭了。”

　　周淑芬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这么久。她保存了文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某个零件重新归位了一样。她扭了扭肩膀，感觉到肌肉从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中慢慢松开。

　　“食堂在二楼，有快餐，也可以自己带饭。”小余说，“你今天没带饭吧？走，我带你下去吃。”

　　食堂不大，但很干净。窗口有四五种菜式，荤素搭配，看起来都不错。周淑芬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小余要了一份鱼香肉丝。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桌面照得有些晃眼。

　　周淑芬低头吃了一口饭，米饭蒸得刚好，不硬不软，西红柿炒蛋的味道也正宗，跟她自己做的大差不差。

　　“怎么样，还习惯吗？”小余问。

　　“挺好的。”周淑芬说，“比我想象中简单一些。”

　　“那是因为你上手快。”小余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是不知道，上一个行政助理，来了一个星期还在问邮件怎么转发，怎么教都教不会”

　　周淑芬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她想了一下，又掏出来，给□□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了，吃饭了吗？”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回的：“正在吃，盒饭。你呢？”她回了一句：“食堂，西红柿鸡蛋盖饭。”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对话，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关心，就是普普通通的，你在吃饭我也在吃饭的确认。

　　大概就是，他听她说，她说他就在。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多一些。有三批样品送到了，她签收、拆箱、核对数量、拍照、贴标签、放进样品间。

　　样品间不大，四面墙都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家居用品，编织篮、陶瓷杯、亚麻桌布、竹制砧板、香薰蜡烛。

　　她一件一件地整理，每一样都拿在手里多看几眼。

　　一个编织篮的做工很精细，藤条编得紧密均匀，边缘收得很干净。

　　她翻到底部看了一下产地标签:越南。

　　她把篮子放回货架上，摆正，在表格里记下了它的位置。

　　一个陶瓷杯的釉面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杯壁上的手绘花纹是淡蓝色的，看起来像是某个东南亚的手工艺人的作品。

　　她对着光看了看杯壁的厚度，均匀，透光，是好东西。她拍了照，贴上标签，放到对应的格子里。

　　整理完样品，她又处理了两封邮件，确认了一批货物的物流信息。

　　其中一封邮件的客户来自德国，用英文写的，措辞很客气，询问一批亚麻桌布的预计到货时间。

　　周淑芬盯着那封英文邮件看了几秒，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读完，大致理解了意思。

　　她打开翻译软件核对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按照小余教的模板，把相关信息填进去，回复了邮件。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陈经理果然在五点四十的时候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啊，该下班下班，别耗着。”

　　周淑芬正在保存最后一份文档。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五点四十二分。

　　她把文档保存好，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站起来。小余已经在背书包了，看到她站起来，笑了一下：“走吧周姐，第一天，准时下班！”

　　周淑芬也笑了一下，拿起包，跟着小余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前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一片叶子重新露出了绿色。

　　她收回手，推开门，走进了电梯。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让那片光落在自己身上。

　　风比早上小了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傍晚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第一天，还行。”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的回复：“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夕阳里想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买点排骨吧，炖汤。”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早上更稳了一些，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也更有节奏了。

　　她走过路口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吹起她衬衫的领口，她伸手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比早上拥挤一些，她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列车晃动着，她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但她站得很稳。

　　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浅蓝色的衬衫，扎起来的头发，站得笔直的身体。

　　旁边一个姑娘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隐约能听到是某个搞笑博主在讲段子。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打哈欠，有人靠着栏杆闭目养神。

　　所有这些声音和画面混在一起，构成了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最常见的景象。而她站在其中，是这景象的一部分。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她已经住了十几年，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不是作为一个顾客，不是作为一个消费者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每天早晚挤地铁、有班可上、有事可做的人。

　　列车到站了。

　　她下了车，走出地铁站，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小区。

　　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时，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香蕉。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到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她说：“上班了，今天第一天。”

　　摊主笑着说：“那恭喜啊，以后天天路过我这里。”她也笑了，付了钱，拎着香蕉继续往前走。

　　经过楼下的快递柜时，她看了一眼自家的格子，是空的。

　　她走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

　　□□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排骨还得炖一会儿，你先歇着。”

　　周淑芬换了拖鞋，把香蕉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加调料。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先放八角，再放姜片，再倒酱油，每一下都像是量过的。

　　灶台上还有几片切好的姜，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一看就是他切的。

　　旁边有一小碟切好的葱花，倒是切得很细，应该是他花了功夫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听到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汤沸腾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明明是很日常的事情，但她却觉得心口那块被填的满满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那把旧算盘，轻轻拨了一下。

　　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把算盘放回原处，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还穿在她身上，领口依然挺括，没有因为一天的穿戴而起皱。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伸手解开第一颗扣子。

　　她把衬衫脱下来，挂在衣柜里，和那件旧白衬衫并排挂在一起。

　　她伸手抚了一下新衬衫的领口，然后关上柜门，转身走出了卧室。

　　排骨汤已经炖好了。□□正在往桌上端菜，除了排骨汤，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木耳。

　　他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升起来，带着肉香和药材的混合气味。

　　“洗手吃饭。”他说。

　　周淑芬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在餐桌前坐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几下才送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汤里融进了八角和大料的味道，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好吃。”她说。

　　□□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说：“今天怎么样？详细说说。”

　　周淑芬放下汤碗，想了一下，说：“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做家居用品出口的。跟我一起办公的小姑娘叫小余，人挺好的，教我弄了一天。中午食堂有西红柿鸡蛋盖饭，味道不错。下午整理了样品，还回了一封英文邮件。”

　　“英文邮件？”□□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德国客户的，问桌布的到货时间。”周淑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得意，“我用翻译软件核对了一下，应该没回错。”

　　□□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嚼了两下，说：“那挺好的。”

　　两个人继续吃饭。

　　排骨汤的热气在餐桌上方升腾、扩散，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周淑芬又盛了一碗汤，喝完之后，她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暖的。

　　不只是因为汤，也因为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小余的笑脸、陈经理的问候、那盆绿萝、那张欢迎纸条、那封她独立回复的英文邮件。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正在收拾碗筷的□□，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还穿那件蓝衬衫。”

　　□□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那件好看。”

　　他说，声音很轻，但说的不仅仅只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