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19、日常 周一早

　　周一早上，周淑芬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旁边□□的呼吸声还很沉，没有醒。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了个寒颤，赶紧穿上拖鞋。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眼底的乌青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擦干，涂上那瓶用了大半年的面霜。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也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看到她穿戴整齐地从客厅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周淑芬说，“你再躺会儿，我做早饭。”

　　□□没有躺回去，而是站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跟着她走进了厨房。

　　周淑芬正在从冰箱里拿鸡蛋，看到他跟进来了，也没说什么，把鸡蛋盒递给他：“打三个，搅匀。”

　　□□接过鸡蛋盒，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开始打鸡蛋。

　　他打鸡蛋的动作比刚开始那几天熟练了一些，至少蛋壳不会再掉进碗里了。他用筷子搅着蛋液，筷子碰着碗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和周淑芬切番茄的咚咚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比以前默契了。周淑芬切好番茄，□□的鸡蛋也打好了。她把番茄下锅，翻炒出汁，然后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腾起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早饭是番茄炒蛋配馒头，一人一杯热牛奶。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降温，多穿一件”“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随便，买点青菜就行”。

　　吃完饭，周淑芬洗碗，□□换衣服准备出门。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周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中午别忘了吃饭。”

　　“嗯。”□□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周淑芬把洗好的碗碟放回碗柜里，擦了擦手，拿起包，也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来。

　　从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自己记的一些工作要点。

　　邮件模板的格式、物流单号的查询方法、样品标签的填写规范。

　　她趁着坐地铁的时间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打字的位置。

　　到公司的时候，小余已经到了。看到周淑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周姐早啊。”

　　“早。”周淑芬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的间隙，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绿萝。

　　养了两个星期，新长出了两片叶子，嫩绿色的，卷着边，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开始工作。

　　上午的邮件比平时多一些，有四封需要处理的客户询价，还有一份需要确认的物流单据。

　　她一封一封地看完，按照小余教的步骤逐一回复。

　　回复到第三封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问题，客户问的是一款编织篮的尺寸，她在样品间里见过那款篮子，但记不清具体的数据了。

　　她站起来，走到样品间，在货架上找到了那款编织篮。

　　她翻到底部看了一下标签，直径三十厘米，高十五厘米。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回到座位上，把尺寸填进邮件里，检查了一遍拼写，然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余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饭菜，说：“周姐，你怎么每天都吃一样的？西红柿鸡蛋盖饭，你不腻啊？”

　　周淑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笑了一下：“习惯了。”

　　“明天我带你吃点别的，”小余说，“三楼那家麻辣烫不错，要不要试试？”

　　“行。”周淑芬说。

　　下午的工作是跟进物流。她打了几个电话，确认了三批货物的运输状态，在表格里一一更新。

　　其中一批货物在海关卡住了，她按照流程联系了货代公司，对方说需要补充一份文件。她问清楚了需要什么文件、怎么补、补到哪里，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准备明天上班第一时间处理。

　　打完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下班。她又检查了一遍今天处理的邮件，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列了一个清单，写在笔记本上。

　　四点五十的时候，陈经理路过行政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说了一句：“周淑芬，来我办公室一下。”

　　周淑芬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她站起来，跟着陈经理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陈经理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示意她也坐。她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来了两个星期了吧？”陈经理问。

　　“嗯，下周三就满两周了。”周淑芬说。

　　陈经理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周淑芬低头一看，是一份转正申请表。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经理。

　　“一般来说行政助理是三个月试用期，”陈经理说，“但你上手比较快，小余也说你学得好。我跟老板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提前转正。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签个字，从下周一开始算正式员工。”

　　周淑芬低头看着那张表，上面的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陈经理。”她说。

　　“是你自己干得好。”陈经理说，把表收回去，放回抽屉里，“行了，没别的事了，下班吧。”

　　周淑芬站起来，走出经理办公室。她走到行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小余正趴在桌上偷偷刷手机，看到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陈经理找你干嘛？”

　　“提前转正了。”周淑芬说。

　　小余愣了一秒，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太好了周姐！”她几乎是跳过来的，拍了拍周淑芬的肩膀，“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这才两个星期！你打破记录了！”

　　周淑芬被她拍得肩膀晃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有关闭的邮件界面，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写字楼，没有立刻往地铁站走。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打了一个电话。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在上班时间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

　　“我今天转正了。”周淑芬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提前转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的声音传过来：“那挺好的。晚上想吃点什么？庆祝一下。”

　　周淑芬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阳光里，想了一下，说：“买点牛肉吧，炖土豆。”

　　“行。”□□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地铁站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也比平时清脆了一些。

　　她走过路口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吹起她衬衫的领口，她没有按，就让风吹着。

　　地铁上，她站在车厢里，抓着吊环，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浅

　　蓝色的衬衫，扎起来的头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是一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自己。

　　列车到站了。

　　她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斤牛腩和两个土豆。卖肉的大姐认识她了，看到她来就说：“今天牛腩好，还新鲜着呢，给你挑一块肥瘦相间的。”她说好，大姐帮她挑了一块，称好，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她拎着牛肉和土豆走回家，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已经飘出了米饭的香气。□□比她早回来一步，正在厨房里洗米。

　　“牛肉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买了。”周淑芬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拿出那块牛肉，“一斤，够吃两顿。”

　　□□接过牛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他切肉的刀工还是一般，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太均匀，但比切姜的时候要认真得多。周淑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手，转身去削土豆皮。

　　两个人一个切肉，一个削土豆，在厨房里各自忙着。锅里的油热了，姜片和八角下锅爆香，然后牛肉下锅翻炒，变色之后加水和酱油，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周淑芬把切好的土豆块放在一边，等牛肉炖得差不多了再加进去。

　　炖牛肉的时间里，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

　　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

　　周淑芬拿起那件拆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在旁边刷着手机。客厅里只有毛衣针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电视里广告的背景音。

　　“今天陈经理跟我说转正的时候，”周淑芬一边织一边说，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活，“我其实挺紧张的。”

　　“紧张什么？”□□问。

　　“怕自己干得不好，人家不要我了。”周淑芬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毕竟这么多年没正经上过班了。”

　　□□没有说话。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织毛衣，手指翻动之间，毛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已经能看出袖口的形状了。

　　“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他说。

　　周淑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嗯。”她说。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牛肉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周淑芬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用筷子戳了一下牛肉，已经炖软了。她把土豆倒进去，翻了翻，盖上锅盖，调小了火。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色蒸汽，忽然觉得这个普通的周一晚上，跟以前所有的周一晚上都不一样。

　　以前周一是一周里最难熬的一天，意味着又要开始一周的重复和消耗。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在新公司转正的日子，是她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一个结果。

　　她回到客厅，在□□旁边坐下来，继续织毛衣。

　　又炖了二十分钟，土豆也软了。周淑芬关火，把牛肉炖土豆盛进一个大碗里，端上桌。米饭也好了，□□盛了两碗，一人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周淑芬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牛肉炖得很烂，酱油和八角的味道都进去了，土豆也绵软，入口即化。她又夹了一块，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

　　“好吃。”她说。

　　□□也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餐桌上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吃各自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锅炖出来的牛肉，筷子偶尔在同一个碗里相遇，碰一下，然后各自缩回去。

　　吃完饭，□□主动去洗碗。

　　周淑芬没有跟他抢，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件拆了一半的毛衣拿起来继续织。

　　袖口已经重新织出了一小截，新毛线和旧毛线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能看出来是后来接上去的。

　　但颜色是一样的，织法也是一样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曾经断过。

　　她织了几针，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织。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哼歌的声音，调子不太准，但能听出来是某首老歌的旋律。

　　周淑芬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手里的毛衣针一上一下地穿梭着，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