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听芦

13、轻轻 周淑芬

　　周淑芬出院后的第二天，□□恢复了正常上班。

　　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钟。

　　旁边的周淑芬还在睡，呼吸平稳，侧卧的姿势跟住院时一样，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

　　他轻轻坐起来，没有开灯，摸黑穿上衣服，拿着手机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还暗着。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葱，又看了一眼冷藏格里的剩饭。

　　昨晚的米饭还剩不少，够炒个蛋炒饭。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燃气灶，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动静。

　　他花了十五分钟炒了一份蛋炒饭，又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一碗。

　　他把炒饭分出一半装进饭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冷藏室。

　　这是给周淑芬留的中饭，老太太中午会过来热给她吃。

　　剩下的一半他站在厨房里快速扒完，吃完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他擦了擦嘴，走进卧室拿外套。

　　周淑芬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想叫她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又想了想，没有开口。

　　能睡着是好事，睡着了身体才能恢复。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换了鞋，出了门。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小区里人很少，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扫帚刮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

　　距离下午的直播还有将近八个小时，但他没有打算闲着。

　　昨晚睡前他想了一下，周淑芬出院了，老太太暂时在这边帮忙，家里的事情短期内不用他太操心。

　　但直播这边，他请了两天假，在线时长和销售额肯定掉了。

　　马骏嘴上说“不急”，但公司是要看数据的，他心里有数。

　　他决定早点去公司，把这两天的产品补一补，顺便看看排班表上有没有什么变动。

　　地铁上人不算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昨晚的直播回放。

　　看到自己讲到保温壶的时候卡了一拍，皱了皱眉。

　　那段衔接不够顺，如果是正式播出，观众可能已经划走了。

　　他把那个时间点记下来，打算今天找运营要一下那款产品的资料，重新捋一遍话术。

　　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走廊里的灯还暗着，工位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看到马骏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马骏抬起头，看到他，表情有些意外：“这么早？你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说，“这两天落了不少，我想补一下。”

　　马骏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嫂子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

　　“那就好。”马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你先把这两天的产品资料过一遍，下午的排班我发你手机上。对了，今晚你一个人播，小鹿调到明天了。”

　　□□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打开电脑，登录后台，开始浏览这两天的销售数据和产品清单。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他看得很快，遇到不熟悉的产品就点开详情页多看两眼。

　　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关键词，字迹潦草，但自己能看懂。

　　他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眼睛有些酸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隔壁工位的同事陆续来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睁开眼回应了几句。

　　有人问他这两天怎么没来，他说家里有点事，没有细说。

　　对方也没有追问，寒暄两句就各自忙去了。

　　中午十一点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淑芬发来的消息：“妈过来了，带了鱼。”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蛋炒饭在冰箱里，中午不吃的话晚上热一下也能吃。”

　　发完之后，他等了几秒，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

　　下午两点，他进了直播间。

　　补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翻了翻今晚的产品清单——一共十二款产品，厨房用具为主，穿插两款清洁用品。

　　他快速过了一遍顺序，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关键卖点。

　　两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今晚的在线人数一般，不冷不热，维持在三位数出头。

　　□□没有刻意去拉高音量或者调动情绪，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讲，一款一款地过。

　　讲到一款切菜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周淑芬手上那些被纸箱划出的口子，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家里经常做饭的，备一个这个，省刀也省手。”

　　评论区有人回了一句：“健哥说得好像你做饭一样。”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继续说下一款产品。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等到一个产品讲完、切换到下一个的空档，他才掏出来瞄了一眼。

　　是周淑芬发的，只有两个字：“吃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讲。

　　晚上八点，直播结束。他关掉补光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嗓子有点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喝进去的时候喉咙有一瞬间的收缩。

　　他放下杯子，收拾好东西，走出直播间。

　　走廊里的灯亮着，几个运营还在加班。他经过马骏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淑芬发了一条消息：“下播了，准备回去。你想吃什么，我买。”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不用买，妈留了饭。”

　　他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晚风比早上更冷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往前延伸。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忘了把垃圾带下楼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但电视已经关了。

　　老太太不在，应该是回自己屋了。周淑芬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他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怎么不在床上睡？”

　　“等你回来。”她说，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一些，“饭在锅里，妈蒸了一条鱼，还留了一碗汤。你去热一下就能吃。”

　　□□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留着沙发靠垫压出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但眼睛里有光，不像前几天那样雾蒙蒙的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她说，“下午睡了很久，妈没叫我。”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锅盖。

　　锅里留着一条清蒸鲈鱼，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他把汤盛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又把鱼重新蒸了一下。

　　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隔着半堵墙看向客厅的方向。

　　周淑芬没有重新躺下，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但没有睡。

　　他把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开始吃。

　　鱼肉很嫩，蒸的火候刚好，姜丝和葱丝铺在表面，淋了一层热油，香气扑鼻。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你吃了没有？”

　　“吃了，”周淑芬说，“我跟妈一起吃的。”

　　□□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想把那些食物里的味道全部尝出来。

　　鱼肉入口即化，汤汁拌饭也很香，他连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

　　他洗完碗，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周淑芬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慢慢地往卧室走。

　　她的步子不快，但比出院那天稳了很多，不再需要扶着墙或者门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他跟着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

　　她侧躺着，脸朝着他进来的方向，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他关了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自己的那一侧。

　　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周淑芬的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他听着身边周淑芬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只猫蜷在枕边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没有醒。

　　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微微靠了靠，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清醒的。

　　他没有动，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