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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家 周淑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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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芬出院那天,□□请了半天假。
他早上先去了一趟公司,把当晚要播的产品清单提前过了一遍,跟运营打了声招呼说下午有事,中午之前走。
运营没多问,摆了摆手说行。
他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周淑芬已经办完了出院手续,坐在病床边,把东西往一个帆布袋里装。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一本她在住院期间翻完的杂志。
床头柜已经清空了,那把旧算盘不在。
他愣了一下,想问,又没问。
“妈早上来过了,”周淑芬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头也没抬,“把算盘带回去了,说要擦擦灰。”
□□“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拎起帆布袋。
袋子不重,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跟他想象中的“住院的家当”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就那么几样东西,连一双多余的拖鞋都没有。
“就这些?”
“就这些。”周淑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两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头看到周淑芬,笑了一下:“出院啦?回去好好休息,别再累着了。”周淑芬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但护士已经低头继续写病历了。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寒意,但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的。
周淑芬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和空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出来了。
□□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打车回去吧?”他问。
“坐公交吧,又不远。”周淑芬说。
□□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
他知道她不是心疼那十几块钱打车费,她只是不想被当成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来对待。
他认识她二十年了,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有空位。
周淑芬靠窗坐着,□□坐在她旁边。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炭笔素描。
周淑芬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她几次,她的侧脸在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但还没有恢复到生病前的样子。
她的颧骨还是有点凸,下巴的线条比一个月前瘦削了一些。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干了”,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了,像一句敷衍的客套话。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体往她那侧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周淑芬没有躲开。
到了小区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把算盘不知道被妈擦成什么样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
浓郁、滚烫,混着八角和老抽的味道,从厨房的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周淑芬也愣了一下。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
那是周淑芬平时用的那条,下摆沾着一块洗不掉的老抽印子,老太太手里握着一把锅铲。
她看到两人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周淑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手准备吃吧。”
说完,她又缩回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滋啦一声,像是往锅里加了什么调料。
周淑芬站在玄关,看着厨房的方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站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换好拖鞋,把帆布袋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周淑芬还站在客厅里,像是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去帮忙。
“你先坐会儿。”□□说,“我去看看。”
他走进厨房,看到老太太正往锅里撒盐。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像是量过的。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炒好的菜。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
电饭煲的指示灯跳到了保温,蒸汽从排气孔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米饭的清香。
“妈,我来吧。”□□说。
老太太没有让开,也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摆好就行。”
□□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多说,转身去拿碗筷。
他把碗筷在桌上摆好的时候,周淑芬已经洗好手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看着桌上那几盘菜,目光有些复杂。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酱色的汤汁在盘子边缘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透亮的油光。
清炒时蔬翠绿鲜亮,蒜末炒得焦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口大开。
老太太端着最后一碗蛋花汤从厨房里出来,把汤放在桌子中央,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吃吧。”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淑芬碗里,“总算不用忌口了,多吃点肉补补。”
周淑芬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两三秒。
排骨烧得红亮,酱汁挂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光。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老太太没有接话,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了起来。
□□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的母亲,又看看右边的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也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谈不上尴尬。
三个人各自吃着,偶尔老太太会再给周淑芬夹一筷子菜,周淑芬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够了”,只是默默地吃掉。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匙碰到碗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却意外地和谐。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餐桌角落。
算盘不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被妈带走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问一句,老太太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碗柜最下面那层,从里面拿出了那把旧算盘。
她用一块干布包着,捧出来,放在餐桌的一角。
“擦过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了点核桃油,放了一晚上,干了。”
算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红木边框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被重新喂饱了油分。
几颗算珠的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点,看起来很润,摸上去应该很滑。
周淑芬看着那把算盘,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老太太已经重新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饭后,□□主动收拾了碗筷。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
水流冲刷着油腻的碗碟,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刷得很仔细,每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搓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才放到沥水架上。
他正刷着,听到客厅里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
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不是争吵的语调,也没有那种紧绷的沉默。
他侧耳听了一下,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晚上想吃什么”“不用麻烦”“不麻烦”。
他没有走出去,继续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断断续续的交谈。
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完,用抹布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周淑芬坐在另一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没有在说话,但也不显得尴尬。
老太太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在无声地闪动。周淑芬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慢慢地划着屏幕。
□□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走过去打破那个画面。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周淑芬住院时穿的那件外套拿出来,挂到衣柜里,又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位——水杯放到厨房,杂志摞到床头柜上,充电器缠好放进抽屉。
做完这些,他站在卧室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间有些乱,这几天他一个人住,被子没叠,枕头上还有压痕,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揉皱的纸巾。
他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被子抖开重新叠了一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没有“我终于知道她有多不容易了”这种宏大的觉悟,也没有“以后我要多做家务”这种郑重的决心。
他就是觉得,这些事应该做,那就做了。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她在洗他刚才没洗干净的锅。
周淑芬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已经锁屏了,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阳台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了一点,周淑芬的身体微微往他这边倾了一下,又稳住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周淑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晚上不是要直播吗?”
“播完回来给你带。”
“不用带了,”她说,“妈说晚上她来做。”
□□“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阳台的方向。
阳光在他们脚前的地板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像时间在缓慢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