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代替
...
-
周淑芬出院以后,在家歇了五天。
五天里,老太太每天中午过来做饭,晚上做好晚饭再走。
□□早上出门前把粥或蛋炒饭留在冰箱里,中午老太太热了给周淑芬吃。
日子过得像一台调好了时间的机器,每个零件各司其职,没有出什么差错。
周淑芬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第五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用手捏了捏腰间的肉——住院那几天瘦下去的,好像回来这几天又补回来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然后走出卧室,对正在厨房里热粥的□□说:“我明天想去看看群里那个团购。”
□□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想说“你才刚好,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是闲得住的人,让她整天躺在床上刷手机,比让她干活还难受。
“去看看也行,”他说,“别上手搬东西。”
“我知道。”周淑芬说。
第二天上午,周淑芬出了门。
这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独自出门。
她走在小区里,阳光照在身上,风比上周软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团购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群里跟她住院前差不多,有人在问今天有什么菜,有人在催发货,有人在发收到的实物照片。
她一边走一边看,觉得一切如常。
但到了批发市场,她发现不对劲了。
她先去了常拿货的那个摊位,老板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病了?”
“住了几天院,”周淑芬说,“今天刚出来转转。”
老板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说了:“你家那个群,最近单子少了不少吧?”
周淑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怎么了?”
老板压低了些声音:“你住院那几天,有人在你那个片区拉了个新群,价格压得比你低,还搞了个什么‘满减’的活动。你原来的好几个老顾客,现在都在那边下单了。”
周淑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人是谁。
□□刚失业那阵子,有一天晚上她让他去小区门口取一份团购货品。
他回来的时候说,在菜市场门口遇到了一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人叫孙莉,住在隔壁小区,也在做社区团购,但规模一直不大,跟她不算直接的竞争对手。
现在看来,孙莉在她住院这几天,找到了新的进货渠道。
周淑芬谢过老板,没有拿货,空着手走出了批发市场。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新群——孙莉拉的群。
她早就知道有这个群的存在,但一直没有点进去看过。她点了进去,往上翻了翻。
群里很热闹。
孙莉几乎全天在线,早上发当天到货的照片,中午发实拍的使用反馈,晚上发第二天的预订链接。
她的价格确实比周淑芬的低——每斤便宜几毛钱到一块钱不等。
而且她的配送时间很固定,说好几点到就是几点到,从来不迟到。
周淑芬翻着那些聊天记录,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头像在群里活跃地发言——都是她以前的老顾客。
有人说“莉莉推荐的这个西红柿真好,沙瓤的”,有人说“今天送来的鱼很新鲜,下次还订”,还有人直接@孙莉说“莉莉你太好了,每次都帮我挑最大的”。
她认得那些头像。那个夸西红柿好的,是五号楼三零二的陈姐,以前每周在她这里订两次菜,每次都会多聊几句,说她儿子爱吃番茄炒蛋。
那个说鱼新鲜的,是七号楼一零一的刘叔,退休老头,一个人住,每次取货都会站在门口跟她唠半天。
那个@孙莉说“你太好了”的,是三号楼四零一的小吴,一个带着两岁孩子的年轻妈妈,以前总在群里说“淑芬姐你推荐的菜孩子爱吃”。
现在她们都在孙莉的群里了。
周淑芬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她站在批发市场门口的空地上,身边是来来往往拉货的人,有人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的纸箱摞得高高的,摇摇晃晃的,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那辆板车过去。板车的轮子碾过地上的一个坑,颠了一下,最上面那箱苹果滑下来一个,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追上两步,放回纸箱里。拉车的人回头说了声谢谢,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苹果冰凉的触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替换下来的零件。
有人找到了更便宜、更新、更好用的替代品,于是她就被换掉了。
没有人通知她,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就是在她还躺在医院里输液的时候,另一个人悄悄地接替了她的位置,把她的顾客一个一个地领走了。
她不能说人家做错了什么。
孙莉没有偷她的客户名单,没有在她的群里发广告,没有说她坏话。
孙莉只是在她缺席的时候出现了,做得比她好,于是顾客就过去了。
这是市场规则,公平竞争,愿赌服输。
但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回到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她进门,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就出去转了转。”周淑芬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没有跟老太太提团购的事,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这条路,可能走不下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洗漱完,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他躺下来之后,侧过身,轻声问了一句:“今天去市场了?”
“嗯。”
“怎么样?”
周淑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个同行,价格比我低,顾客跑了不少。”
□□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淑芬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握紧,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压了一下。
周淑芬没有抽开。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周淑芬没有再提团购的事。
她没有退群,也没有再往群里发新品链接。
她每天还是会在手机上看看那个群的动态,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条一条地回复消息了。
她看着孙莉的群越来越热闹,自己的群越来越安静,像一个慢慢退潮的海滩,水一点点地退下去,露出光秃秃的沙地。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五晚上,她等□□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在餐桌前坐下来。
□□看出她有话要说,也放下手机,等着她开口。
“我那个团购,”周淑芬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我不想做了。”
□□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现在那边价格比我低,人也比我勤快,我抢不过她。”周淑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心,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硬撑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
“那你打算做什么?”□□问。
“我想去找个工作。”周淑芬说,“正儿八经的那种,有固定工资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
他没有问她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也没有说“你身体还没好透,不急”。他只是说了一个“行”字,像是她说什么他都同意一样。
周淑芬看着他,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进了卧室。
她打开衣柜,把里面叠好的衣服重新翻了出来。
那些衣服大多是她在批发市场进货时穿的——耐磨的深色外套、宽松的运动裤、一双踩脏了的运动鞋。
她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到一边。
她翻出了一件很久没穿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但整体还算干净。她把那件衬衫抖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挂在衣柜最外面的挂钩上。
那是她明天准备穿去面试的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白衬衫,看了一会儿。
衬衫的肩线有些塌了,袖口的扣子丢了一颗,领子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淡黄色汗渍。
她伸手摸了摸那圈汗渍,指腹在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试探它到底能不能被洗掉。
洗不掉了。
她把手收回来,关了衣柜的门,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照在那件白衬衫的轮廓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黑暗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躺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孙莉那个群的消息提示。她伸手拿起来,点开看了一眼。
孙莉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到一批广西沃柑,产地直发,比超市便宜一半,要的接龙——”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接龙回复。
周淑芬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群聊。
她没有退群,只是退回到了消息列表。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起被子盖到肩膀。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沉重,他睡着了。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他的节奏。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不知道明天那件白衬衫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它了。
上一次穿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去参加李棠的家长会。
那时候她还在商场上班,每天穿着制服,衬衫熨得笔挺。
后来商场撤柜,她失业了,那件衬衫就被塞进了衣柜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三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塞进那件衬衫里。
住院那几天瘦了一些,应该可以。
但瘦了之后穿起来会不会空荡荡的,显得不合身?
她好像想的有点多了,就是静不下心。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凉凉的,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墙面散发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她真的睡不着。
等她半梦半醒的时候。
她的生活开启了启动键。
像是电影开始播放了一样。
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楼下流浪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隔壁房间老太太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流入她的耳骨,让她很熟悉。
在这个家里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晚上,这些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大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根绷紧的丝线,横亘在她眼前。
她盯着那根亮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