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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头 周淑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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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芬住院的第三天,□□的妈出院了。
老太太出院那天,□□本来要去接,但周淑芬这边刚退烧,还在输液,他走不开。
他在电话里跟妈解释,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就打断了他:“你管好你媳妇就行,我自己能回去。”
“妈——”
“我说了,我自己能回去。”老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媳妇比我重要,你搞清楚。”
电话挂了。
□□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妈的脾气,她说了自己能回去,就一定能回去。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给对门的邻居发了条消息,麻烦人家帮忙照看一下。邻居很快回了:“放心吧,我盯着呢。”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回到病房。
周淑芬醒着,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慢喝着。
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声音依然很轻。
“妈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出院了,自己回去了。”□□在床边坐下来,怕她担心,又补充了一句,“她说她没事,让你好好养病。”
周淑芬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下午去上班吧,不用天天在这儿守着。我一个人可以的。”
□□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急,等你再好一点再说。”
“你已经请了两天假了。”周淑芬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你那份工作才刚转正,别因为我丢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他想了想,说:“那我晚上去播几个小时,播完就回来。白天我在这儿陪你。”
周淑芬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他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前天晚上通宵直播,昨天白天在医院守了一天,晚上又在陪护椅上蜷了一宿,腰酸背痛,但一直撑着没躺下。
直到周淑芬说“你睡一会儿吧”,他才趴下来,把头埋在手臂里,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同时就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送水,爬着一栋永远爬不完的楼梯,肩上扛着水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楼梯转弯处总有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尽头。
他爬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是“健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他醒了。
他抬起头,脖子酸得厉害,手臂被压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到周淑芬正看着他,目光比早上柔和了一些。
“你打呼了。”她说。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吵到你了?”
“没有。”周淑芬说,“挺响的,但比输液泵好听。”
□□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他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五点半。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你该去上班了。”周淑芬在他身后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两天清亮了许多。
她没有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去播几个小时,播完就回来。”他说。
“嗯。”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用手指轻轻按压着针眼的位置。
他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七点,他到了公司。
走廊里的灯亮着,几个运营正在货架间穿梭,整理明天要播的样品。
有人看到他,打了个招呼:“健哥,回来了?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他说,没有多解释,毕竟是自己家里的事情。
他走进直播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小鹿今晚不在,排班表上写着另一个主播的名字,但他还没到。
□□一个人坐在补光灯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晚的产品清单——主要是厨房用具和小家电,品类他比较熟悉,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趁着还没开播,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你到家了没有?”
“到了到了,早到了。”老太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起来精神还不错,“你媳妇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还在住院。”
“那你还给我打什么电话?去陪她。”老太太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她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知道。你对她好一点。”
□□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行了,挂了。”老太太说完,真的挂了。
□□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坐在补光灯前,盯着漆黑的手机镜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到今晚的产品清单上。
晚上八点,直播正式开始。
今晚的在线人数比前几天多一些,可能是周末的缘故,也可能是平台的流量分配有所倾斜。
□□一个人撑全场,没有搭档,没有轮换。
他讲完一口锅,接着讲一套刀具,讲完刀具,接着讲一个电热水壶。
中间没有停歇,只有在切换产品的时候喝一口水,趁着评论区滚动的几秒钟喘一口气。
他的节奏比之前稳了很多。不再有那种“下一句是什么”的慌张,也不再需要刻意去想手势和语速。
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他的嘴巴和手自动运转着,大脑则可以腾出空来关注评论区的动向和在线人数的变化。
但他还是分了心。
讲到一个保温壶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周淑芬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
她每次喝水的时候,都会先用嘴唇碰一下杯沿,试试温度,然后再慢慢喝下去。
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这几天守在病床边,他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健哥?健哥?”
耳机里传来运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壶,愣了一下。
他刚才讲到哪儿了?他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标签,接上了:“这款保温壶的保温效果非常好,十二个小时之后水温还能保持在六十度以上。家里有老人小孩的,晚上倒一壶,第二天早上喝还是热的。”
他说完了,评论区没有什么异常。运营也没有再叫他。
他松了一口气,把保温壶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个产品。
凌晨十二点,直播结束。
他关掉补光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觉肩膀和脖子都僵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收拾好东西,走出直播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幽暗的绿光。
他掏出手机,看到周淑芬在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我睡了,你下班了直接回家睡吧,不用来医院了。明早再来。”
他看完,没有回复。
他知道她还没睡——她每次说“我睡了”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等他回消息。
他打字回了一句:“刚下播。明早给你带粥。”
发完之后,他等了几秒,她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走出了大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醒了。
他几乎没有听到闹钟响,身体像是自动在那个时间点醒过来的。
他躺在床上,感觉腰酸背痛,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夜。
他闭着眼睛躺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他煮了一锅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装在保温桶里。
出门之前,他把周淑芬放在桌上的那把旧算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来看,也许只是想摸一下。
到了医院,周淑芬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她看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粥,荷包蛋,趁热吃。”
周淑芬没有立刻打开保温桶,而是看着他,说:“你眼睛都是红的。”
□□眨了眨眼睛,他自己没感觉到。“没事,没睡够而已。”
周淑芬没有说话,打开了保温桶。
粥的香气飘出来,在病房里散开。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手艺没有退步,咸淡刚好。”
□□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几下才送进嘴里。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住院的手环,蓝色的,上面印着病房号和床位号。
他盯着那个手环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周淑芬说,“医生说明天再验一次血,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那明天我来接你。”
周淑芬没有反对,继续低头喝粥。
上午九点,□□接到了妈的电话。
“我到医院楼下了,你媳妇住哪个病房?”
□□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能照顾我,我就不能照顾你了?”老太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我现在可精神了。快说,几楼几房。”
□□报了病房号,挂了电话,转头对周淑芬说:“我妈来了。”
周淑芬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刚出院,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说她来照顾你。”
周淑芬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几分钟,老太太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她的脸色确实比住院时好多了,虽然走路还是有些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她走进来,先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上下打量了周淑芬一眼,说:“瘦了。”
周淑芬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拘谨。
老太太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头对□□说:“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班?”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太太已经不理他了,自顾自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饼干、一瓶牛奶,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酱菜。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摆完了,拍了拍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这几天就好好躺着,什么都别干。”老太太对周淑芬说,语气不容商量,“家里的事有我。他那个人粗心,不会照顾人,你别指望他。”
周淑芬看着床头柜上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老太太,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妈,你不用特地跑一趟,你自己也刚出院——”
“怎么,你能照顾我,我就不能照顾你了?”老太太打断了她,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我现在可精神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淑芬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她喝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她低着头,没有人看到。
□□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的直播还有几个小时。
他可以回家补一会儿觉,也可以去公司提前准备今晚的产品。
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回过神来,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沿着那条光带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周淑芬发了一条消息:“妈带来的酱菜你少吃点,咸。”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