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志》宋相公

3、一寸幽怀对帝王 西跨院

　　西跨院的天井种着两株老槐，春末落絮堆得满地，踩上去软绵如旧棉，风一吹便扑满人的肩头与砚台，我穿一身洗得匀净的青碧短衫，指尖捏着狼毫笔，砚里的松烟墨凉得浸骨，一抬眼便能看见宜春伏在邻案，指尖攥着笔杆微微发颤，墨汁滴滴答答落在纸角，洇开一团难看的黑渍。
　　汴梁城的春，到底和广陵不一样，江南的风裹着水汽，吹到人身上是温软的，王府高墙圈住的风，干冷，带着朱漆与青砖沉滞的腥气，吹得人眉心发紧，同船北上的少女们，多半夜里躲在通铺里偷偷抹泪，也许是思念家乡了吧。
　　宜春总喜欢挨近我，细弱的声气贴着耳畔飘过来，她的眉眼软得像春水，一点委屈便要泛红眼眶，是个干净的像水一般的女儿让我看见她这样想起了南唐李后主的一句小词，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她教我恣意怜爱，我把砚台推过去，分她半块磨好的松烟，轻声同她说，心若定了，何处不是安身的地方，她似懂非懂点头，垂着长睫临摹公文，一笔一画都怯生生，生怕写错字，招来管事内侍的苛责。
　　教习阁的规矩重得压人，天光刚透窗棂，便要起身练趋走之礼，腰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得不能碾起半分尘埃，白日里要誊抄数不清的密卷，藩地户籍、钱粮账目、边境奏疏，一字一句皆不能错漏，午后又要缝补王府侍吏的衣衫，粗布针脚磨得指腹生疼，同屋的女子私下抱怨，说千里迢迢离了故土，到头来不过是做个府里打杂的奴婢，我听了只淡淡研磨，不作半句回应。

　　管事内侍传命，令我们这批识字拔尖的女使，辰时去往正殿外廊候传，消息传开，阁内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欢喜，有人惶恐，宜春攥紧我的衣袖，指节泛白，眼底盛着怯意：“昭明姐姐，晋王殿下是天家贵人，威仪深重，我……我怕失了规矩，惹祸上身。”
　　我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槐絮，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料，这孩子自小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凡事总先想着退让，我低声宽慰她，只需垂眸安分，不多言，不多望，便不会出错，她轻轻“嗯”一声，脑袋埋得更低，像株被风折了腰的白荷，宜春是那样美丽，她娉娉袅袅，就像二月枝头含苞的豆蔻花。
　　天光初亮，我们列队沿着回廊往正殿走，朱红宫墙绵延看不到尽头，廊下铜铃无风自鸣，声响幽冷，层层叠叠压在我的心头，阶下立着持剑侍卫，甲胄冷光刺目，目光扫过我们这群布衣少女，不带半分温度，周遭静得可怕，唯有众人布鞋碾过青石的细碎声响，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我立在队列靠前的位置，垂着眼，余光却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廊下摆着两排紫檀木案，案上堆叠着各地递来的密奏，卷宗封皮烫着暗金王印，那是寻常官吏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机要。我心底悄然一动，先前对阿爹说的那句“借风云之势博前路青云”，此刻终于有了落地的模样。
　　殿门缓缓敞开，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漫出来：“晋王殿下至——”
　　周遭少女齐齐屈膝伏身，肩头簌簌轻颤，我依礼躬身，脊背挺得端正，耳旁听见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玄色锦靴停在我身侧三尺开外，一缕淡沉的龙涎香漫过来，不似寻常世家子弟的脂粉甜香，裹着久居上位的冷肃。
　　有一道温和却带着威压的男声落下来，落在我头顶：“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世人皆说天家龙相，无非威严方正，凛凛威仪，可我初见府尹，只觉心惊，这人间帝王骨血，竟生了一副美艳近妖、诡谲无度的皮囊。
　　他不似寻常宗室王侯那般粗砺英武，面皮是常年居于深宫、养在香烛墨卷里的瓷白，白得不见血色，薄得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脉络，像陈年官窑烧出的冷釉，温润外壳下藏着浸骨的凉，眉眼生得极盛，眉峰不锐，是一抹含烟的浅黛，弧度软而勾人，尾端淡淡扫开，又藏着说不清的慵懒阴翳。
　　眼型狭长微挑，不是君王的虎目威光，是桃花含雾的眼，瞳色沉得近乎墨黑，半阖时温顺谦和，像温雅读书的世家公子，可一旦抬眸落视，眸光沉沉压下来，便藏着翻覆山河的诡诈与凉薄，那双眼太好看，也太吓人，盛满笑意时温柔多情，眼底却一寸暖意也无，空洞、幽冷，像深潭静水，看着温柔，底下埋着万丈寒渊。
　　鼻梁秀挺纤巧，毫无男子粗犷钝感，线条清绝利落，衬得整张脸精致得近乎女相，唇色是天生的殷红，浓艳如滴血胭脂，唇形偏薄，微微抿起时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温和、悲悯、宽和?
　　一身绛紫衣料压尽满身艳色，恰好制衡了他皮囊过分的妖冶，衣上金线暗纹隐在阴影里，光影一动，细碎流光乍现又隐，衬得他瓷白面容愈发妖异。
　　这人是极致的矛盾。
　　明明是宋国君主的皇弟，却生了一副风月绝色的容色，艳骨楚楚，温润清俊，像是养在深宫琼台的一枝妖花。
　　他笑着看我，眉眼温柔，声色清和，眼底却无半点人情温度，美到极致便成诡，艳到深处便是杀，我望着他那张颠倒世俗的脸，骤然懂了——这大宋江山以后落在他手里……是妖花临朝。
　　他目光扫过队列里怯怯躲闪的少女，最后落在我身上，停顿许久。
　　“你是广陵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