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志》宋相公

2、此心安处是吾乡 开宝元

　　开宝元年，暮春，此时对于五代的记忆已过去了八年。
　　江南故土刚归宋不久，大宋的晋王在广陵，金陵，苏杭一带四处寻访年岁合龄，民间知书女子，随船北上汴梁，入藩王府邸供职。
　　可是却人心惶惶，使者上门寻访识字少女时，许多人家连夜给女儿仓促婚配，哪怕对方家境普通，也要早早嫁出去避选，藏起家中女孩、谎称女儿重病，不认识字读书，想尽办法推托，江南文人家里则看重礼教清白，自家女儿扮做男装伺候亲王，日日贴身打理密卷文书，在他们眼里是折损门楣的事，宁可破财打点官吏，也不愿送女北上，所以送女北上的这批孩子中，孤女占多数，我倒是个例外。
　　那年我十三岁，识字倒是会识的，但也没读过几本书，闲暇的时候只会抓着市井上的小说，囫囵吞枣的看一看，那日我正倚着院中石桌翻读闲书，院门轻响，阿爹自城内归来，袖间揣着一张官府告示，面色沉沉坐到我跟前，将晋王于江南诸州寻访有才少女的消息，细细说与我听。
　　我听完还未开口，阿爹已然侧过头看我，眉宇间藏着几分忐忑，轻声唤我：“丫头，周遭邻里听闻此事，无不避之不及，人人都怕远赴汴梁后，难归故土，但我知道你自小心性与寻常姑娘不同，今日这话，只问你本心——若是官府真点了你的名字，你可愿随船队北上？”
　　“君子处世，当随龙蛇之变，岂可困于一隅，坐守凋梁？池浅难容远志，今王府征才，是天予之机，非祸，乃遇，人生在世，不求庸安一世，当借风云之势，博前路青云，困守乡野，空负诗书，蹉跎年华，有负此生。”我这样对阿爹说道。
　　话音落定不过旬余，我便辞别广陵故土登舟北上，漕船绵延数十里，舱中皆是各地征召来的少女，我结识一位金陵孤女，姓李，名唤宜春，二人日日相伴，倒消解了不少前路惶惑。
　　舟行半月方抵汴梁，帝都天街楼阁层叠，车马往来络绎，朱门甲第一眼望不到头，比起广陵小城，气派简直天差地别，这真是天子脚下。
　　踏入晋王府朱漆大门时，高墙深院森森压目，我虽先前口出豪言，此刻心口仍突突直跳，连身侧的李宜春都攥紧了我的衣袖，怯得不敢抬眼张望。
　　管事内侍先引我们去往西跨院偏舍安置食宿，通铺厢房整洁干爽，每日两顿米面供给，随即分发统一青碧短衫、软布幞头与布笔墨囊，明令半月之内不得靠近正殿、无缘觐见晋王。
　　我们这批新晋女使每日固定差事，晨起练习趋走之礼，白日临摹藩府公文、熟读数十条深宫禁令，午后缝补打理侍吏衣衫，日日守在教习阁，只做文书杂务，我不觉得无趣，在边境的日子和在广陵的日子对我而言并无什么差别，心安之处，便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注:《故顺容邵氏墓志铭》，只记录了邵氏的去世年份大中祥符九年（1016），但是完全没有记载她出生年份、入晋王府时的年龄，没有任何原始史料写她几岁进藩邸，为了后续行文方便，我设定邵氏为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