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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底线 ...

  •   第6章底线

      十二月的临城,冷得不像话了。

      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灌进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钻进每一道门窗的缝隙。人们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气在脸前聚成一团,又被风吹散。

      临城一中的教室里却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滚烫,靠窗的同学时不时用手去摸一下窗玻璃,确认外面的冷气没有渗进来。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有人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只猪,旁边写了个名字——被写名字的男生正在追着画猪的女生满教室跑。

      乔薇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个铁壳闹钟,拇指摩挲着表盘玻璃上的一道细微划痕。闹钟早上按时响了,她按时起床,按时喝牛奶,按时到校。林屿白的座位却是空的。

      不是迟到。是根本就没来。

      早自习的铃已经响过很久了。班主任孙老师来巡了两次,每次看到那个空位都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乔薇把闹钟放进桌洞里,翻开英语课本,眼睛盯着单词表,余光却一直锁着后门。那扇门每被推开一次,她的脊背就会微微绷紧,然后在看清进来的人之后松弛下来。周婷拿着面包进来——不是他。数学课代表抱着作业进来——不是他。值日生拎着拖把进来——不是他。

      她发现自己每隔几秒钟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门,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无法停止这个动作。

      他从来没缺过课。挨打了会来,嘴角带着淤青会来,腿上被踹得走路都跛会来。这个人把“不缺课”当成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好像只要他还在教室里坐着,他的生活就还在可控范围内。而今天,这条底线断了。

      第一节课,语文。周老师讲《陈情表》,讲到“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的时候,乔薇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白”字,又划掉了。

      第二节课,英语。听力练习,她错了两道。那两道都是最基础的数字题,她平时从来不会在这种地方丢分。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让做课堂练习,她翻开练习册,发现昨天晚上做的最后一道题是林屿白教的。他的解题步骤还在她的草稿纸上——红色的笔迹是她的,黑色的笔迹是他的。两种颜色在纸上交织,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在某一个点上汇合。她盯着那几行黑色的字看了很久,久到数学老师走到她旁边,敲了敲她的课桌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

      第四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孙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表情有些严肃。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乔薇旁边的空位上停了半秒,然后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林屿白同学请病假了,今天不来。班长把今天的作业通知发给他。”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病假?他也会生病?我以为他是铁打的。”

      “期中考试刚考完第一就病假,该不会是熬夜熬的吧……”

      “他平时脸色就不好,嘴唇老是发白,我早觉得他身体有问题。”

      乔薇没有参与议论。她把手机从书包里摸出来,在课桌下面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名字只有一个字——白。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病了?”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什么病?发烧?吃药了吗?”

      又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拨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每一声嘟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听不到回响,只有坠落的过程在耳膜里拉长。响到第七声,自动挂断了。她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到第五声,被挂断了。

      不是自动挂断,是被人为按掉的。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光秃秃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摇晃。枯枝相互撞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她胃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杯不断注入的冰水,从胃底一路漫到喉咙。林屿白不会不接她电话。哪怕他在打架,哪怕他在摆摊,哪怕他正在被教导主任训话,他也会发一条消息回来,哪怕只是一个句号。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现在不方便回,但我还在。

      今天连句号都没有。

      中午放学的时候,乔薇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跟张姨说,也没有跟班主任请假。她只是背上书包,走出了校门,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东边,幸福小区。就是原来的纺织厂宿舍。”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大中午的不在学校午休,一个人往老城区跑。但他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正午的车流。

      幸福小区在临城老城区的边缘,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初的职工宿舍区。六层的板楼,外墙刷着半脱落的淡绿色涂料,楼道口的铁门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小区的路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水泥路面已经碎裂,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路边的冬青被冻得发黄,叶片上覆着一层薄霜。只有一楼那几户人家窗台上摆着的塑料花,还算有些颜色。

      这是乔薇第二次来这个小区。上次是帮他们搬家,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还记得那扇窗户——一楼最东边那户,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花盆里没有花,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几根枯黄的草茎。

      她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没关严。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和一股浓重的药味。不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中药——当归、黄芪、甘草,还有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的药材,混在一起熬了太久,苦涩得有些发酸。门缝里还传出一些细微的响动,压抑的咳嗽声、拖鞋擦过地板的沙沙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林屿白。

      他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头发乱着,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有一道新的划伤,不深,但还没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红。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被中药味完全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浓的、烟熏火燎的气息——是灶台上熬药的砂锅,是煤气灶的小火。

      他看到她的瞬间,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一愣,然后是皱眉,然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和警觉的情绪。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了一下门缝,像是想挡住屋里某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野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巢穴。

      “你怎么来了。”

      “请假不说一声,”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以为你死了。”

      “……手机没电了。不是,你下午的课呢?”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我不上。第二节是自习。我请了假。”

      “请什么假?”

      “病假。”

      “你病了?”

      “快了。”她说,“你让我在外面站多久?”

      他站在门口没动,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又松开。那个姿势是抗拒,是犹豫,是还没有准备好让她看到门里面的世界。乔薇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冷风里,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扫过他搭在门框上的手背。

      几秒后他垂下眼睛,侧身让开了。

      “没什么好看的。”他低声说。

      她从他身边走进去,手臂擦过他的卫衣袖子。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屋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窗帘只拉开一半,另一半还拉着,遮住了半边窗户。正午的阳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只有一条窄窄的光带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把亮闪闪的刀。

      林秀芝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她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边缘已经起球起得不成样子。茶几上堆着好几盒药——阿莫西林、复方甘草片、氨溴索口服液,还有几盒乔薇叫不出名字的中成药。药盒之间散落着几张缴费单和挂号单,纸张皱巴巴的,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一台老旧的加湿器在茶几旁边喷着细细的白雾,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消毒水味和加湿器里陈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触到。

      乔薇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些药盒和缴费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拧了一下。

      “你妈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肺炎。”林屿白走到厨房门口,把煤气灶上的砂锅端下来。砂锅很烫,他用一块抹布垫着手,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犯一次。今年来得比较早。”

      “去医院了吗?”

      “前天晚上去的急诊。挂了两天水,烧退了,就回来了。开了药,让在家里养着。”

      “为什么不继续住院?”

      沉默。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没有回头。

      “……住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被躺在沙发上昏睡的林秀芝听到。乔薇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厨房昏暗的光线里,身形显得格外削瘦,卫衣的肩线已经洗得有些变形,松垮垮地耷拉在肩膀外侧。后颈上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红印——是熬药时被蒸汽烫的,没有上药,周围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炎了。

      乔薇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知道答案。这个人把所有的困境都当成自己的事,拒绝一切伸手,拒绝一切同情。哪怕是她的。尤其是她的。

      她把书包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边蹲下来,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林秀芝的额头。温度不算高,但皮肤干燥粗糙,有细微的脱水迹象。林秀芝在昏睡中微微蹙了一下眉,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你去吃饭。”乔薇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什么?”

      “我在这儿看着。你去吃饭。楼下有面馆,你去吃一碗面,然后回来睡一觉。”

      “我不饿。”

      “你嘴唇干成这样,不饿也得喝水。你倒下了谁照顾你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去。”

      林屿白没有动。他靠着厨房的门框,低着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都对。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白天还要去上学,晚上摆摊,回来熬药、照顾母亲,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胃因为没有按时吃饭而隐隐作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但他不习惯被人命令。更不习惯被一个比他矮一个头、体重不到他三分之二的女生命令。

      “……半个小时。”他最终说。

      “一个小时。”

      “半个小时。”

      “四十五分钟。中间不许回来。你回来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抗拒,还有一点点被压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触动。他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乔薇已经坐在了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把茶几上的药盒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说明书,侧脸认真而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她的头发上,照出一圈淡淡的金棕色光圈。她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默念药品说明,额前的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下来,挡住了半边眉眼。

      他带上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合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楼道里很安静。他靠在自家门上,闭了闭眼睛。门板后面,隔着薄薄一层三合板,他能听到乔薇在屋里轻轻走动的声音——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又拧紧,杯子和灶台轻轻碰了一下。她在倒水。然后她的脚步走回来,在沙发边停住。她大概在给林秀芝盖毯子。

      他睁开眼,看着楼道里斑驳的墙壁,看着墙皮上那些干燥的裂缝,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他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有人替他分担了什么。不是替他打架,不是替他付钱,不是给他不需要的同情。只是在他熬了两个通宵之后,让他去吃一碗面。这比所有竞赛保送都重。

      林屿白去了楼下的兰州拉面馆。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八块钱。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蒸汽扑在他脸上,他把筷子掰开,挑了一大口面。面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他实在太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自己泡的方便面,面泡得太软了,烂成一团,他吃了两口就没再吃。他现在想起来,那碗泡面还在茶几角上放着,乔薇大概已经看到了。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了。拿出手机,翻开微信。乔薇的消息还挂在置顶的位置——“病了?”“什么病?发烧?吃药了吗?”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分。他盯着那几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面在吃了。她烧退了,但还是咳得很厉害。下午会再给她熬一次药。医生说如果反复发烧就得再去医院。你吃午饭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吃了。张姨给我带的饺子,猪肉白菜馅儿。还有,你茶几上那碗泡面我扔了。泡了不知道多久了,都坨成化石了。以后不要吃这种垃圾食品,没营养,对胃不好。你是照顾病人的人,你先倒下就完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打了几个字,犹豫了好几秒才发出去。

      “你今天帮我请假的时候,孙老师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让你好好休息。还问你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一题的解法能不能写成范文发到学校公众号上。我说等你回去再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大概率不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会觉得那种解法还不够好,会让读者误以为那是最优解。实际上他还有两种更简洁的方法没写在卷子上。”

      那边隔了大概十秒钟才回复。

      “……你连我没写在卷子上的解法都知道?”

      “你讲题的时候提过一嘴。在草稿纸上画过辅助线,画完就擦了。我捡起来记住了。”

      林屿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面馆里人声嘈杂,老板在厨房里大声吆喝着“毛细一碗”,旁边桌的大叔在呼噜呼噜地喝汤,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屏幕上那行字,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擦掉的那些草稿,她捡起来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划过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痕迹,那些他以为转瞬即逝、不会有人在意的东西,她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了。像那个小箱子里的粉色创可贴包装纸,像碘伏棉签的空袋子,像画了一个歪扭笑脸的破纸片。原来不只是他在默默收集她的痕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在汤里胀得又粗又软,但他还是吃完了,一滴汤都没剩。他把空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饺子够不够吃?张姨带了几个?”

      “十二个。我吃了八个,还剩四个。吃饱了。”

      “你吃得太少了。”

      “你又没看到我吃多少,你怎么知道少?”

      “你上次说过,张姨每次都给你带十二个。你每次都只吃八个。四个剩的带回去给她家猫吃。”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等价交换。你记得我的辅助线,我记得你的饺子。”

      面馆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穿着旧卫衣,一个人来吃面,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稍纵即逝,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偶尔闪过的一尾鱼。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付了钱,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拢了拢领口,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转身进了隔壁的包子铺。

      “三个荠菜馅儿的。”

      下午两点,林屿白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变了样。

      窗帘全拉开了。正午已过,明亮的白光从窗户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茶几上的药被分门别类摆成了三排——西药一排,中药一排,保健品一排。每一盒药旁边都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用药时间和剂量,字迹清秀端正:“阿莫西林——饭后半小时——一次一粒”“复方甘草片——咳嗽时含服——一次两片”“氨溴索——饭前——一次10ml”。

      那些散乱的缴费单和挂号单被整理好了,按日期排好,用一个晾衣夹夹成一沓,放在茶几角上。最上面一张是前天晚上的急诊挂号单,上面印着“林秀芝,女,43岁,初步诊断:急性支气管肺炎”,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医生建议住院,病人拒绝”。

      加湿器还在响,但水箱里的水明显是新换过的,清澈透明。林秀芝身上的毛毯被换了一条厚的,是从卧室柜子里翻出来的那条深棕色毛毯,叠得整整齐齐一直没人用。她侧躺在沙发上,咳嗽的频率比上午低了,呼吸也均匀了一些,嘴唇上多了一层润唇膏的光泽。

      乔薇趴在他家的书桌上睡着了。

      她枕着自己的左手臂,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张侧脸。右手还握着一支笔,笔尖压在一张写了一半的纸上。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他那个铁壳闹钟,发条拧满了,时针指向下午两点零七分。他走近了,看到那张纸上写的内容:

      “林屿白作息表(临时版)——”

      “6:00 起床,熬第一遍药(药在灶台上,泡半小时再熬,先大火烧开再转小火)”

      “6:30 药熬好,放温,叫你妈起来喝药。同时准备早饭(稀饭+包子,包子在冰箱冷冻层,拿出来蒸十分钟)”

      “7:00 确认你妈吃了药和早饭,帮她量体温,记录在茶几上的小本子里”

      “7:15 去上学(不要再迟到了,孙老师已经记了你三次了)”

      “中午:我让张姨多带一份饭,放你桌上。别吃泡面。”

      “下午放学后去步行街摆摊之前,先回来熬一遍药。”

      “晚上回来……”

      写到这儿就停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长长的,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显然是写到一半就困得睡着了。

      林屿白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没有动。

      加湿器的白雾在他身后缓缓升起又消散。楼上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弹的是《致爱丽丝》,磕磕绊绊,反复在同一段旋律上卡壳。窗外有鸟飞过,灰扑扑的翅膀扇了几下,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他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眼前这个趴在他书桌上睡着的女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真实——像是有人把他生活中的某一刻偷偷剪辑了,加了一层暖色调滤镜,放了进来。他的生活从来只有灰暗、破旧、冷水、铁锈和药渣,从来没有这样一幅画面:阳光满屋,药分三排,有人在旁边安静地睡着,笔还握在手里,给他写了一份从早上六点到晚上的作息表。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其他那些草稿纸、创可贴包装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

      乔薇动了一下,醒了。

      她抬起头,脸上有被臂弯压出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太阳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到面前的林屿白,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确认有没有流口水。

      “……面吃完了?”

      “吃完了。”

      “你妈中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温度三十七度二,不高。再过半小时叫她起来吃药。”

      “你写那个作息表,”他顿了顿,“几点到几点?”

      “写到晚上九点就睡着了。”她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比平时慢半拍,“后面的还没想好。你补充。”

      “不用补充。”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按那张表做。”

      她愣了一下,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他就继续说下去了。

      “你写六点起床。六点是牛奶厂第一锅牛奶出厂的时间。我要去拿奶。”

      乔薇沉默了一瞬,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每天早上她桌上那瓶温热的鲜牛奶,是他六点钟跑去牛奶厂拿的第一锅货。赶在七点十五分之前到学校,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坐在旁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等着她走进教室,看到牛奶,拧开盖子喝第一口。

      “牛奶可以不喝——”

      “不行。”他打断她。

      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那种坚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别的男生身上见过的执拗——不是蛮横,不是霸道,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好像那瓶牛奶不是牛奶,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他还能掌控的纽带。牛奶在,一切就还在。牛奶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理由每天早起第一个见到她。

      乔薇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肩上披着的校服外套拿下来还给他,然后把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作息表拿回来,在最后一行补了几个字。

      “6:00 起床,去牛奶厂。——此条不许修改。”

      他把外套接过去搭在椅背上,看到了她补的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极浅极小的一弯月,从唇边掠过,快得像幻觉。

      “……谁说你可以改我的作息表?”

      “我自己说的。不服你改回来。”

      他拿过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力,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笔锋透过纸背。

      “6:30 牛奶到你桌上。此条不许删除。”

      两个人隔着那张薄薄的纸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窗台上的铁壳闹钟咔哒咔哒地走着,秒针不紧不慢地划过表盘,把这一秒拖长成无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乔薇的发顶和脖颈交界处,那片皮肤薄得透明。

      下午快上课之前,乔薇把茶几上最后一张便签纸贴到了冰箱门上。便签纸上写的是——“外卖电话 138xxxxxx 张姨。需要任何帮助,随时打。”她写得很大,墨水加得很重,站在客厅另一头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屿白送她到小区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沙沙地擦过水泥路面。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对老夫妻,拎着菜篮子等车。梧桐枝丫的影子斜在地上,被风一吹就碎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

      公交车来了。

      乔薇上了车,刷了卡,转身站在车门旁边,隔着车窗玻璃朝他挥了挥手。他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插在口袋里。

      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公交车驶过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次后退——兰州拉面、沙县小吃、五金店、废品收购站。乔薇靠在车窗上,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窗玻璃冰凉,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雾气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到家发消息。”

      她打字。

      “知道了。”

      然后下面又弹出来一条。

      “还有。你写的药量备注里有一个错别字。阿莫西林的‘莫’,你写成了‘莫’。不过意思对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猛地翻到短信记录——她今天早上确实在手机上打过一个备忘录,当时手指太冷了打错了字,存在手机里没有给别人看过。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备忘录里写了阿莫西林?!你翻我手机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趴桌上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我不小心看到的。不是故意翻你手机。”

      “屏幕亮着你就看了?”

      “就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不止药名。”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你还看到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四个字。

      “我的名字。”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车窗上。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被臂弯压出来的红印,而那个红印底下,藏着的是她此刻怎么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林屿白站在站台上,一直等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乔薇的对话界面。

      往上翻一点,可以看到他在面馆里发的那条消息被已读了。但已读后面没有回复。因为乔薇没有看到——她大概那个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备忘录最上面是阿莫西林的用药说明。

      再往下,是几条零散的记录。字不多,有些只是几个词语。

      “林屿白饮食偏好(观察记录):不吃香菜(确认);不吃肥肉(确认);喜欢吃辣的但是胃不好吃了会疼(他自己说的,待验证);荠菜馅儿包子(喜欢,吃了四个);牛肉面(今天吃了整整一碗,应该是真的饿了);早饭经常不吃(坏习惯,改掉)。”

      “林屿白过敏原:暂时没发现。”

      “林屿白受伤史:右手手背擦伤(10月,西巷打架);嘴角淤青(10月,同上);左手食指划伤(11月,削铅笔?不像是真的);眉毛上方旧疤(小时候摔楼梯?他说谎的时候左眼会眨一下,他当时眨了两下);无名指第二指节刀伤(陈旧性,来源未知,问过一次他没回答)。”

      “林屿白作息习惯:晚上睡得晚(十二点以后,可能在刷题);早上起得早(六点之前,去牛奶厂);体育课跑步(耐力好,但关节有旧伤——左膝,雨天会疼,他不说但走路的时候左脚下力轻);摆摊时间(周五到周日晚,步行街东口,七点到十点)。”

      “林屿白优点:数学好(全省竞赛水平);字丑(但很认真);会修闹钟(他帮我修过一次,手法很熟练);会煮姜茶(红糖姜茶,姜味很浓,很好喝);记性特别好(他自己不承认);在操场跑道上跑步的时候背影很好看。”

      “林屿白缺点: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伤了不说;喜欢撒谎(但撒得很烂);太倔(倔到让人想咬他);不接受帮助;对自己太狠(在操场跑到低血糖都不停);笑起来太好看了应该多笑一下。”

      备忘录的最后一行,是今天中午新加上的。

      那行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任何上下文,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所有观察记录的最末尾,像是她写到一半睡着了,手机还没关,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键盘。

      又或者,是她潜意识里最想写的那句话,趁着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

      “林屿白我好像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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