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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满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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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满分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周一早上公布。
布告栏前照例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有人踮着脚从榜首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挤不进去就在外围焦急地转圈,有人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退出来,走出两步才把脸埋进同伴的肩膀里,闷闷地骂了一声。高三(三)班的几个女生挤在最前面,周婷的圆脑袋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一边扒拉前面男生的书包带子一边回头冲人群外喊。
“乔薇!乔薇你快来看!你前十了!你第七!”
乔薇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握着那个铁壳闹钟——她今天早上六点半被它叫醒,喝了一瓶温热的牛奶,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闹钟的发条昨晚又上满了,她把闹钟带在身上是想告诉林屿白:你的礼物在正常工作,我有按时起床,有按时喝牛奶。但现在布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他不在人群里,她也没看到他。
“第七?”她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上次月考她是第二十七名,这次直接进了前十,跨度大得让她有点恍惚,像踩到了一级不存在的台阶。
“对对对!总分六百三十八!你数学一百二十六!”周婷从人群里挤出来,脸都挤红了,但她看起来比乔薇还兴奋,像中了彩票的是她自己,“你是不是偷偷去哪个寺庙烧香了?什么庙这么灵?带我去!”
“我没烧香,”乔薇接过周婷递给她的排名表,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我同桌教的。”
她的目光停在榜首的位置。年级第一:林屿白。总分六百九十七。数学满分。理综两百九。整个年级只有两个人数学满分,他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一班的,从高一就开始搞数学竞赛,据说已经把高等数学自学完了。而林屿白上课在做数学题,下课在跑步,放学在摆地摊,他的满分是拿什么时间啃出来的,乔薇想不出来。
“你同桌是不是人?”周婷也看到了榜首的名字,“他是机器吧?平时上课不听课,一考就满分,这种人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以为只有小说里才有。”
“存在。”乔薇说,“我同桌就是。”
她把排名表还给周婷,在人群里搜了一圈。林屿白不在。布告栏前面没有他,教学楼门廊下没有他,操场边上也没有他。他像是压根不在意成绩,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分数有绝对的把握,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挤破头去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结果。
此时此刻,当事人正站在教务处里。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教导主任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成绩单,最上面一张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名字。林屿白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他的站姿很放松,不像是被训话的学生,倒像是在等一份他已经猜到内容的判决书。
“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教导主任把那张证书推到他面前,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欣慰和无奈的光,“林屿白,这是你第三次拿省级一等奖了。上次数学竞赛也是你,上上次化学竞赛也是你。你是打算把所有理科竞赛的奖都拿一遍?”
“化学是二等奖。”林屿白纠正。
“行行行,二等奖。反正都是奖。”教导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今天叫你来不是给你颁奖的。我想跟你谈谈保送的事。”
窗外有鸟飞过,灰色的翅膀掠过玻璃窗,留下一道极短的影子。林屿白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张证书,奖状纸很厚实,印着烫金的大字,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
“A大的保送名额,学校推荐了你。凭你的竞赛成绩和期中成绩,面试过了就能直接录取。”教导主任递过来一张表格,“这是预填表,你拿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周五之前交给我。”
沉默。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角落里那台老式打印机忽然自动启动,嗡嗡地转了几圈,又停了。
“我不需要商量。”林屿白把表格推回去。
“什么意思?”
“我不接受保送。”
教导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镜框,张着嘴看了林屿白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孩子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知不知道A大保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明年不用参加高考,不用挤独木桥,不用在这里刷题刷到凌晨。你跟我说不接受?”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
“理由?”
林屿白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
“我自己考。”
“你——”
“我自己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用力按下去的图钉,“不用任何人保。欠谁的人情都不用。”
教导主任看着他,看着这个全校最让他头疼也最让他骄傲的学生。林屿白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根钢筋,脸上的表情和走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教导主任在临城一中教了二十年书,见过无数种学生,聪明的、笨的、努力的、懒散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个孩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帮助”,哪怕这种帮助是凭他自己的实力挣来的。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教导主任把表格收回去,放弃了继续劝说。
林屿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你是不是觉得接受帮助就是欠别人?”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不是觉得。”他说。
门在身后合上。
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乔薇。
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他的物理笔记本——上周五放学的时候他塞给她的,说里面有这次考试的必考题。她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到。十一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浅灰色的毛衣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她整个人像罩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在暗沉沉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走过去。
“给你笔记。”她把笔记本递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排名表,展开给他看。她的手指点在第七名的位置,指尖压在那个名字上,“看到了吗?我第七。数学一百二十六。”
“嗯。”
“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做的题。”
“题是你押的。你上周五跟我说‘这几道必考’,结果真的考了。”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你是蒙的还是真的能押题?”
“押题又不是什么难事。”他接过笔记本,没有翻开,直接塞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怕弄折了哪一页。
“所以你真的会押题?”她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
“看一遍近三年的真题就知道出题规律了。”
“说得轻巧。世界上有两种人最讨厌。一种是说自己胖其实很瘦的。一种是说自己没复习其实偷偷刷题到半夜的。”
“我没刷题到半夜。”
“那你刷到几点?”
“……九点。”
“撒谎。”
“九点半。”
“还有呢?摆完摊回去之后?”
他没有回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步伐稍微快了一点。乔薇追上去和他并排,看到他嘴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上次在西巷挨的,两个星期了,终于消了。但他的指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在左手食指上,不长,但是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手又怎么了?”她问。
“削铅笔划的。”
“削铅笔能划到指节背面?”
“手法不熟练。”
乔薇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会说实话。他编借口的水平其实很差,差到每一个谎言都像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一眼就能看穿。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谎言本身,他在乎的是她会不会戳穿。只要她不戳穿,这个谎言就可以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选择尊重你的秘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了。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但大家都开始往教室走。有几个女生经过的时候偷偷看了林屿白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说完了爆发出一阵压低了音量的笑声。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那些人跟他处在不同的频率上,不在他能接收的波段里。
“你跟教导主任谈了什么?”乔薇问。
“没什么。”
“数学考满分被叫去表扬?”
“差不多。”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乔薇在里面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种震动,就像很少有人能从一块石头的表面看到底下正在生长的裂纹。但她看到了。一个多月的同桌,她看他的次数比看课本还多,他的所有微表情都刻在她脑子里,像一本翻烂了的字帖。眉毛压低的幅度、嘴唇抿合的力度、下颌肌肉绷紧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情绪的注脚,不需要他开口说一个字。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
“你有。你高兴的时候嘴角会松一点,不高兴的时候下巴会绷紧。现在你的下巴是绷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他们周围流动,但他们之间的那一段空气像是凝固了,一动不动的,连尘埃都不敢落下来。
“你观察得那么仔细?”他最后说。
“等价交换。”她把这句话还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你观察我跑步的姿势,我观察你的下巴。公平。”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慢到几乎停下来。然后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扯动,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在那个弧度还来不及收回去的瞬间,他开口了。
“教导主任要给我A大保送名额。”
“保送?”她停下来,“为什么不去?”
“不想欠。”
“这不是欠。这是你凭竞赛成绩争取来的。”
“一样。”他说,“只要是通过别人给的东西,都是欠。别人可以随时收回,也可以随时拿出来提醒你——你还欠着我。”
乔薇沉默了。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每天早晨绕路去牛奶厂买鲜牛奶,为什么把暖手宝上的绝缘胶带贴得一丝不苟,为什么在饭局上把房子钥匙推回父亲面前,为什么说“我会还的”时眼神里有那种近乎绝望的倔强。他不肯欠任何人。欠意味着不平等,不平等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索取回报。他不知道回报会是什么形式的,但他从母亲身上看到过那种回报的代价——那是一种绵长的、持续了十七年的、至今仍在继续的等待与献祭。他不愿意变成那样。所以他宁愿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自己种粮食,自己挖井,自己面对风暴。
“那你不去A大了?”她问。
“考。”他说,“自己考。”
乔薇没有再说“那很难”或者“你确定吗”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然后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妈妈知道你的成绩了吗?”
“不知道。”
“不打算告诉她?”
“她在忙着搬东西。”
“搬家?”
“西郊那一片马上要拆了。上个月就下了通知,这个月底之前必须搬走。这几天她在找房子,天天在外面跑,回来倒头就睡。”他顿了顿,“成绩的事,不急。”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乔薇知道不是这样的。他考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任何一对正常的母子都会为此庆祝,哪怕只是做一顿好点的饭菜,哪怕只是一句“考得不错”。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习惯了不在母亲那里期待任何回应。林秀芝的生活里已经被一个人填满了,那个人叫乔远山,留给林屿白的空间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锅永远在保温的剩饭。
她没有见过林屿白和他母亲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她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全部。沉默是一种最诚实的语言。
“你搬家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
“我有车。”
“你爸的车。”
“我爸的车就是我的车。”她难得地固执起来,“再说你帮我补课帮了那么久,我帮你搬个家,等价交换。”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更长,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乔薇意外的话。
“随你。”
乔薇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林屿白,那个从不接受任何人帮助的林屿白,答应让她去帮忙搬家。这比任何数学满分都让她有成就感,比期中考试进年级前十更让她开心。
早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尖锐的电子铃声从喇叭里炸开,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往教室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一前一后差点撞上。他侧身让她先进,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对了,”乔薇在进门之前回过头,“保送的事,你其实不是不想去。你是怕去了之后就不能每天给我带牛奶了,对不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多了你。”
但他坐下之后,一直到早自习结束,那本物理竞赛书都没有翻过一页。
周六早上,乔薇起了个大早。
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六点二十一分,窗外还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把闹钟的发条又拧了两圈——其实不用拧,昨晚刚上满的,但她就是想拧一拧,听听那个咔哒咔哒的机械声。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起来了,牛奶在等你。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她想了想,从鞋柜里翻出几双旧鞋。其中有几双是自己穿小了的球鞋,只穿过一两次,鞋底都没怎么磨。还有两件旧羽绒服,去年冬天买的,今年已经嫌短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柜子里。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的编织袋里,塞进张姨买菜用的小拖车里。
“这么早去哪儿?”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早饭还没做好。”
“帮同学搬家。”
“哪个同学?”
“林屿白。我同桌。”
张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微妙得只有跟了她十几年的人才能捕捉到。她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来,看着乔薇蹲在地上往小拖车里塞旧衣服。
“小薇,你爸知道你去帮林家那个孩子搬家吗?”
“不知道。他今天不是去公司了么。”乔薇头也不抬,“这些都是我不穿了的旧衣服旧鞋子。放在家里也是占地方。”
张姨张了张嘴,想说林家的事你爸其实一直不让我跟你多说,又想说那孩子眼神太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从蒸笼里夹出几个刚蒸好的肉包子,用保鲜袋裹好,塞进乔薇的书包里。
“中午之前回来。别干重活,你的腰不能使劲,搬东西让别人搬。”
“知道了知道了。”
乔薇拖着小拖车出了门。张姨站在厨房窗户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想给乔远山拨个电话。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乔远山最近为了公司的事焦头烂额,赵副总被调去南京之后,好几个部门的交接出了问题,他已经连着开了好几天的会。这事还是先别烦他了。
张姨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转身继续炒菜。油锅里的葱花爆出滋滋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临城西郊,棚户区。
乔薇按林屿白发来的定位找到那条巷子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不是震惊——是心疼。
他们住的地方比她在雨中那次远远看到的还要破旧。三层的老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砖缝里长出干枯的野草。楼道的铁门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锁链,但锁早就坏了,门只是虚掩着,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旧纸箱、破花盆、一个缺了腿的茶几,还有一辆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自行车,链条拖在地上,像一条死去已久的蛇。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歪歪扭扭的“欠债还钱”四个大字,红色喷漆流下来,像几道凝固的血痕。
“这墙上写的什么?你欠谁钱了?”她盯着那四个字,声音绷紧了。
“房东。不是我们欠的,是房东欠别人钱,人跑了。喷漆的人来找他,喷完了发现找错了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人后来还回来道歉了。”
“道歉有用吗?这墙被喷成这样,你们每天进出看着不难受?”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习惯了”,这三个字比墙上的喷漆让乔薇更难受。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不堪的事,才能把“欠债还钱”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当成日常背景,每天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她没再说话,拖着小拖车跟着他上了楼。
他们住的房子在顶楼,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小套间。客厅兼卧室,洗手间窄得像一个衣柜,厨房在阳台上,用塑料布围了一圈挡风。整间屋子只有朝南的方向有一扇窗户,窗框已经松动了,风大的时候整扇窗都会跟着摇晃。
屋子里空了大半。沙发还在,但沙发套已经拆下来打了包。餐桌的四条腿有三条用木块垫着,桌面上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用马克笔标着分类——“厨房”“衣物”“杂物”。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林秀芝与沈宛如合影的小相框还在,被小心地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单独放在一个最干净的纸盒里。
乔薇多看了那个纸盒一眼。她认出了那张照片的一角——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年轻女人,其中一个眉眼间和她有几分相似。但她没有多问。
“你妈呢?”她问。
“楼下。跟房东结水电费。”
“你一个人搬?”
“嗯。”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
“东西不多。”他扫了一眼屋子里堆着的纸箱,“这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大部分是旧的,有些坏了就扔了,剩下的还没装满一趟三轮车。”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描述别人的生活。但乔薇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个装着相框的纸盒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弯腰抬起了一个最大的纸箱,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起来,上面还贴着几片用过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了灰,但还没撕掉。那是上周她给他的,卡通兔子图案,粉红色的,他一直在用。
“你放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张姨蒸的肉包子,还有两瓶矿泉水,“先吃东西。你肯定没吃早饭。”
“不饿。”
“不饿也吃。”
他把箱子放下,接过包子三口一个。吃相不算斯文,但也谈不上难看——就是那种饿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东西吃时的吃法,急切但不贪婪,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珍惜食物的味道。
乔薇假装在整理纸箱上的胶带,偷偷用余光看他吃完了四个包子。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继续搬箱子。她没有拦他,因为她知道拦不住。他只是允许她出现在这里,没有允许她替他干活。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被帮助”。
她把自己的小拖车里的旧羽绒服和球鞋拿出来,很自然地放进了一个标着“衣物”的纸箱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他看到了,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拿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沙发角落里一个特别小的纸箱。
“那个箱子不要动。”
“里面装了什么?”
“……放杂物的。”
乔薇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趁他去楼下送第一批箱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小箱子。箱口没有封死,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不是杂物。
里面装着所有她给他的东西。
她用过的草稿纸——那些写着“荠菜馅儿的包子”“是我选的”“等价交换”的草稿纸,被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文件袋外面还贴了一个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10.15-11.07 数学辅导”。那些粉色卡通创可贴的包装纸。不是用过的创可贴,是撕下来的包装纸,每一片都被压平了,夹在一本旧字典里。一个空了的碘伏棉签包装袋。她第一次给他处理伤口时用的那个,他当时缩了一下手,她以为他抗拒。但其实不是。他把那个空袋子捡回来洗干净了,放在这个小箱子里。一张破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某天下午第三节课,她无聊时在草稿纸上画的,写完就扔了。他捡回来了。
她把箱子盖好,轻轻放回原位。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古董。然后她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张姨蒸的肉包子在胃里暖着,但那股暖意和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另一股暖流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酸。她不是想哭,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被这个世界这样对待。那些被所有人随手丢弃的东西,在他这里都成了宝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沉默的拾荒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捡起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微不足道的碎片。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乔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个小箱子摆正。林屿白推门进来,脸上多了一道灰印,大概是在墙上蹭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际。
“你脸脏了。”她说。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蹭掉。
“这边。”她指了指自己左边的颧骨。
他又蹭了一下右边,还是没蹭掉。
乔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往前跨了一步。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后背撞到了门框,退无可退。她踮起脚,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对着他颧骨上那道灰印,轻轻擦了三下。灰擦掉了,纸巾上沾了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她的手指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领口里透出来的洗衣粉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下眼睑的睫毛根部有一颗极小的痣,藏在浓密的睫毛里,不凑近了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发丝被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擦过他的下颚,他只觉那一小块皮肤瞬间被火燎了一下,又热又麻。
“好了。”她退回去,把纸巾揉成团,“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哪个?”
“眉毛上面那道。之前被刘海挡住了,今天你出了汗,头发贴上去我才看见。”
“小时候摔的。”
“摔哪儿了?”
“楼梯。”
她看着他眼睛,他移开了。又是在撒谎。眉毛上面的疤痕不可能是摔楼梯摔出来的——那道疤很深,边缘整齐,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但她没有再问。有些伤疤和它们背后的故事,她还不到可以触碰的时候。就像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他,她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是怎么来的。那是第一次哮喘大发作的时候,针头在静脉里反复穿刺留下的,那年她十一岁,在ICU里住了两个星期,父亲签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他们之间横着太多还没到时机开口的秘密,但在秘密与秘密之间的缝隙里,有另一种东西正在生长——缓慢、稚嫩、带着一点笨拙的试探,像二月冻土之下初醒的草芽。
搬家的三轮车是租的,一个小时十块钱,电动的那种,但电瓶老化得厉害,从西郊到新住处来回跑了好几趟。新住处在老城区东边,也是一片老小区,比西郊稍微好一点,至少楼道里有灯,墙上没有人喷“欠债还钱”。一楼,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厕所不堵,厨房不漏水,窗户能关严实。唯一的问题是朝北,冬天可能会冷。但林屿白说没关系,他妈怕热不怕冷。
“你妈怕热不怕冷?她不是一直咳嗽吗?”乔薇问。
“咳了很多年了。怕热,冬天暖气稍微开大一点她就说闷。”他把一个纸箱放在地上,“医生说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让她戒烟,她不听。”
“她抽烟?”
“抽了好多年了。在摊子上闲了就来一根。”
乔薇想了想林秀芝的样子——那个瘦小的、总是笑着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嗓门不算大但中气十足。她很难把那张脸和“抽烟”联系在一起,但又隐隐觉得,如果一个人心里藏了太多事,总要找一个出口。酒精、烟草、药物、信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口。
“你劝过她吗?”
“劝过。”
“她不听?”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乔薇也没有再问。她已经从那个摇头里读懂了很多东西——不止是“她不听”,更多的是“她不在乎”。林秀芝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还能活多久,不在乎儿子考了年级第一。她在乎的东西只有一个,而那个人不是她的儿子。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把新住处的空地板照得发亮。所有的箱子都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废墟。林屿白坐在其中一只纸箱上,背靠着另一只纸箱,仰头喝水。汗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滑过喉结,消失在领口的阴影里。他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卫衣已经被汗浸湿了好几块,贴在身上,显出底下骨架的轮廓。
乔薇坐在地上,双腿伸直,手里拿着半瓶水,背靠在墙上。两个人都累得不轻,但谁也没说累。
“新家还可以,”她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大。这个客厅光线不错,你以后可以在这里做作业。”
“嗯。”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又去摆摊了。”
“这么累还去摆摊?”
“她说今天周六,步行街人多。”
乔薇沉默了。她又想起那个雨夜隔着车窗看到的画面——林秀芝坐在小马扎上,裹着旧外套,林屿白蹲在她面前,把被风吹乱的发卡一个一个码放整齐。那时候她还只是觉得心酸,现在心酸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是愤怒。一种无力的、针对命运的愤怒。命运明明给了这个少年配得上所有保送名额的头脑,却让他困在一场由上一代人恩怨纠葛编织的阴翳中。
“以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考上大学,毕了业,挣了钱,就不用再摆摊了。你妈也不用摆了。你带她去最好的医院看肺。”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脆弱的东西。像是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不配被任何人规划进未来,然后忽然有个人说了句“以后”,就把他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放进了那个画面里。这个画面太亮了,亮得他几乎不敢看。
“你规划得还挺远。”他说。
“等价交换。你帮我进前十,我帮你规划未来。”
“你的未来呢?”
“我的未来就是你考上大学。然后你就可以辅导我一整年。这叫物尽其用。你得负责把我从年级第七拉到年级第一。”
“第七到第一不是辅导能解决的。”
“那需要什么?”
“天赋。”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欠揍。”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嘴角弧度,是真的、不加掩饰的、连眼睛里都有了光的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不为任何人所见的、温热的春水。乔薇愣住了。她在这一刻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冷意都会被什么东西融化掉,变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危险的、令人沉溺的暖。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是觉得我考不到第一?”
“不是。是没想到有人会把我规划进她的未来。我这种人在别人的计划里,通常是负资产。是该被销掉的坏账。”
他的笑容收了回去,但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那一点点化开的温度,像是寒冬里一杯没喝完的热水,还在尽力对抗四周的冷空气。
“你不是负资产,”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是我见过的最擅长等价交换的人。”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地擦过玻璃,惊动了斜在地板上的那道光线。阳光已经从中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橘色,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那些堆在客厅中央的纸箱被晚霞染了一层淡金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废墟了,更像是等待着被打开的、装着未来的包裹。
搬家结束后,林屿白一个人坐在新家的空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但在这个新房间里,它看起来没那么旧了。也许是因为窗户朝北看不到夕阳,也许是因为房间比之前小,坐在这里不会觉得四面漏风,也许只是因为刚才有人在这里坐过。那个人走的时候把小拖车里的包子全留下来了,还有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我长高了穿不下了,放着也是浪费。你穿不穿随便你,不穿就拿去捐了。”她说得随意,但尺码明显是他的。不是长高了穿不下,是从来没有穿过女款。那是一件男款的羽绒服,她大概是把她父亲的旧衣服拿来了,又怕他拒绝,故意说得像是随手处理闲置物品。
他摸着那件羽绒服的袖口,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袖口有一点磨损,但洗得很干净,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卷钱。
面额不大,五十、二十、十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被一根橡皮筋扎着。数了一下,一共二百三十五块钱。没有字条,没有解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藏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像是被谁不小心忘在那里的。
他把那卷钱握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手指攥紧又松开,纸钞在他掌心慢慢被体温捂热。然后他把钱重新卷好,放回口袋。他没有打电话质问她,没有发消息说“你钱掉我这儿了”。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她不小心掉的钱。那是她用她的方式,给他和他的尊严留了一条退路。不是施舍,是“等价交换”——他教她数学,她回报他。至于回报的形式是包子还是羽绒服还是口袋里的二百三十五块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他相信,这些东西都是他应得的,是等价的,是他用辅导她数学一道题一道题换来的。
林秀芝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身上带着步行街的味道——烤冷面、油炸臭豆腐、廉价车载香水,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属于夜市的、嘈杂而疲惫的气息。她看到满屋的纸箱,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拆箱子,拆到最上面的一个时停住了。
“……这是谁送的衣服?”
“乔薇。”
“她来过了?”
“嗯。帮了一下午忙。”
“你这个孩子,”她把羽绒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抖了抖,“你怎么能让人家干活?人家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她没干活,她就坐在旁边看着。”
“那这些箱子怎么搬上来的?”
“……我看着像她干得动这些活的样子吗?”
林秀芝把羽绒服叠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的手在衣领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去厨房烧水。烧水的间隙她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乔薇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第七。”
“她爸一定很高兴。”
林屿白没有接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妈的背影。她往水壶里灌水,动作很慢,可能是因为腰不好——去年冬天在步行街门口摔过一跤,后来就一直没好利索。水灌到一半,她往嘴里塞了两颗甘草片,没喝水,直接咽下去了。手边放着一包拆了封的廉价烟,外壳皱巴巴的,她犹豫了一下,没点。
“妈。”
“嗯?”
“……我期中考试,考了第一。”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和煤气灶打火时啪嗒啪嗒的轻响。林秀芝把水壶放上灶台,拧开煤气,蓝色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在锅底铺成一个安静的圆环。水滴砸在水槽里,一声,一声,再一声。
“数学满分。”他说。
沉默。水龙头又滴了一下。那颗水珠在灯光下反射出极短促的一点亮光,然后坠入水槽,消失了。
“……保送的事呢?”她最后问。
“教导主任推荐我去A大。”
“去啊,为什么不去?”
“我想自己考。”
林秀芝转过身来。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从会走路起就再也没让她抱过的孩子,看着这个十七年来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孩子。他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客厅的灯光,脸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从他的轮廓里辨认出某些她试图遗忘的东西。他长开了的眉骨像她,他抿嘴的角度不像她,也不像那个她不肯提起的人。他越长大,那张脸就越让她无措。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从她嘴里跳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被关了太久的笼中鸟,终于找到了一个生锈的缝隙,猛地冲了出去。
林屿白沉默了很久。那个问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他们之间那片死水里,激起了沉淀多年的淤泥。他的脊背抵在门框上,感觉到门框上冰凉的漆皮隔着卫衣刺进皮肤。
“……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他自己都忘了。十一月十七号。十八年前的今天,他被生下来。生他的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恨不恨她。
“不恨。”他说。
林秀芝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眼泪在她眼窝里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她伸出手,帮他拉了拉歪到一边的领口——和乔薇那个拉领口的动作一模一样,但林屿白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她整理。
“生日面明天给你补,”她说,“今天太晚了。”
“不用。”
“要补。十八岁,是大生日。”
她转身继续烧水。水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长长短短的气鸣声。林屿白从厨房门口走开,回到客厅,重新坐进那张旧沙发里。他摸到口袋里那个铁壳闹钟——不是乔薇的那个,是他自己的。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只是更旧一些,表盘上的漆已经磨花了大半。他当时在那个旧货铺里一共找到了两只这样的闹钟,一只他留下了,一只送给了她。
他把闹钟拿出来,上满发条,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羽绒服口袋里有东西。你落下的。”
过了三分钟,回复来了。
“那不是落下的。那是等价交换。补课费。一节五十,我算过了。从你开始给我讲数学到现在,一共讲了四十七节。两千三百五十。我今天带的只够第一期,剩下的分期付款。”
他看着那几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四十七节一节五十,怎么算出来两千三百五十的?”
“多出来的一百是利息。”
“放高利贷犯法。”
“那你报警吧。”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镇流器声响。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鸽子展开的翅膀,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把羽绒服拿过来,重新把口袋里那卷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完,压在枕边。
窗外的风从老旧的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尾音拖了很久才消失在夜色里。那个铁壳闹钟在茶几上咔哒咔哒地走着,和小小出租屋里的一切声响混在一起——他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邻居家隔着薄墙传过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嘈杂而具体,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质地。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乔薇正趴在书桌上,在一个新开的笔记本上写第一页。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扉页上画着一朵小花,是她用彩铅画的,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一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林屿白辅导记录。第一节。10月15日。函数单调性。时长:40分钟。酬劳:包子一个(荠菜馅儿)。备注:他说包子太咸,但全吃了。”
第二行——
“第二节。10月16日。奇偶性。时长:35分钟。酬劳:创可贴两片(粉色兔子)。备注:他又打架了。”
第三行——
“第三节……”
她一笔一笔地往下写,把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知识点、每一份酬劳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写到十一月十七号的时候,她在那一页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旁边写——
“今天是他生日。他忘了。我没忘。”
“礼物是一只闹钟。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偷偷买了一只。和他送我的一模一样。他送我的那只,指针走快了十分钟,他调错了。我没有调回去。”
“因为我想——如果我的时间比他快十分钟,我就会先于他起床,先于他出门,先于他走到那个牛奶厂的门口。然后在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跟他说一声——”
“‘林屿白,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