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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暗涌 ...

  •   第7章暗涌

      那张便签纸在冰箱门上贴了三天,被林秀芝撕下来了。

      不是生气。是她不习惯冰箱门上贴东西。她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住了快两个月,墙上没有挂过一幅画,桌上没有摆过一个相框,连碗筷都只备了两副——一副她的,一副林屿白的,没有第三副。她的人生里已经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了,包括一张贴在冰箱门上的便签纸。

      她把便签纸折了两折,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那是乔薇写的。”林屿白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知道。笔迹很秀气。”林秀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这几天还来吗?”

      “不知道。”

      “你好好跟人家说话。人家是关心你。你成天冷着一张脸,谁欠你似的。”

      林屿白没回话,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到茶几上。林秀芝接过药碗,吹了吹,皱着眉一饮而尽。药渣沉在碗底,黑色的,像一摊潮湿的灰烬。她放下碗,咳嗽了几声,拿纸巾捂住嘴。

      “病好了我得出摊。这几天耽误太多天了,步行街那边积了一批货没卖,压在手里都是成本。”

      “医生说你还得再养一周。”

      “医生的话能听吗?听医生的,我得在医院住到明年开春。谁掏钱?”

      林屿白没接话。他把空碗收走,在水池边冲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他手指上,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激得发白。他看着水流冲刷碗壁上残留的药渍,忽然想起乔薇写在便签纸上的那行字——“阿莫西林,饭后半小时,一次一粒。”她写得很工整,比他写给她的任何一张纸条都工整。他当时觉得她字好看,现在想起来,不只是好看。她把每一种药的吃法都查过了,有些药盒上没有写用量,她大概是用手机搜的。她手机上那些搜索记录里,藏着多少关于他的关键词。

      他关了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三天。

      他已经三天没有在操场上陪她跑步了。

      不是不想。是实在分身乏术。林秀芝的肺炎反反复复,白天退烧夜里又烧起来,像一场拉锯战。他白天上学,晚上摆摊,回家后熬药、照顾母亲、写作业,能在凌晨一点躺下就算早的。而六点,他还是要准时起床去牛奶厂。那瓶牛奶他一直在送——这是他雷打不动的底线。只是送到之后他没有留在教室里等乔薇来。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然后去操场。一个人在灰蒙蒙的早晨跑完整整五公里,跑到浑身湿透,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然后掐着早自习的铃声回教室。

      他不陪她跑步的另一个原因,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

      那天他看到了乔薇手机备忘录里的那行字。

      “林屿白我好像喜欢你了。”

      他当时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作息表,乔薇趴在他旁边睡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无意中扫了一眼,那行字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线。他愣在原地,大概愣了好几秒。然后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把外套盖在她肩上,等她醒了,送她上了公交车,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站了很久。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秃透了,枝丫交叉在头顶,把灰色的天空割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有野猫从垃圾堆里跳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跳走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他没有回复那行字。也没有告诉她他看到了。他把它藏起来,和那些草稿纸、创可贴包装纸、碘伏棉签袋子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好像把它锁起来,它就不存在了。好像不回应它,它就不会再长大。

      但它在长大。它在每一个他没陪她跑步的黄昏里悄悄地长,在每一个她发消息他不回复的夜晚里固执地长,在他每天早晨把牛奶放在她桌上的那一秒延迟里疯了一样地长。他每次把牛奶放在桌上,都会多看那个座位一眼——那个她还没来的空位。空空的椅子,空空的桌面,和他心里那个他拼命想填满又拼命想压抑的东西一模一样。每次多看的这一眼,都在他心里悄悄犯下一桩纵容罪。

      而乔薇这边,三天里,她一个人跑完了三圈。

      不多,但刚好够出汗,刚好够心跳加速,刚好够让她躺在操场边的草坪上看着铅灰色天空里飞过的鸽群发呆。有一次她跑着跑着,恍惚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他的脚步声。那种步伐很特别,步频不快但很有力,脚跟先着地然后滚动到前掌,节奏像钟摆。她回头,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塑胶地面,带起一阵细沙般的轻响。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跑步?”

      打了一半,删掉了。

      她不想给他压力。她知道他在照顾林秀芝,她知道他分身乏术,她知道他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把牛奶放在她桌上。那就够了。那瓶牛奶就是他的回复。

      但那行字还在她心里。一天都没有消停过。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孙老师忽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纪律使然,是所有人都被那个人吸引了目光。高三(三)班的同学们同时抬起头,然后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靠,好帅——”

      “这是转学生吗?这时候还转学?”

      “好像是哪个选秀节目的选手?我刷到过他……”

      “闭嘴闭嘴,老孙要说话了。”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示意大家安静。

      “这位是宋一凡同学,从省城转过来的,跟大家一样是高三。他会在我们班借读一个学期。大家互相帮助。”

      宋一凡站在讲台旁边,笑得坦荡又明亮。他个子很高,目测将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在雪地里拔节的白杨。他的五官很好看,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角度和光线加持的好看,浓眉,深眼窝,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嘴角比左边微微高一点,显得有点玩世不恭。他的头发微长,刘海遮住半边眉毛,发尾有点卷,像是天生的,不是理发店烫的。

      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同学脸上都停了半秒,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像是在用那半秒记住每个人的样子。最后他的目光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停了整整一秒。那个空位是林屿白的。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空位旁边的乔薇身上。她又瘦又白,坐在正午的光线里,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低着头在写卷子,和其他所有盯着他看的人不一样,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他多看了她半秒。

      “大家好,我是宋一凡。”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干净,“从省城来的,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学了。我喜欢打篮球、弹吉他,还喜欢跑马拉松。有同样爱好的同学周末可以约。”

      “跑马拉松!”后排一个体育生眼睛亮了,“你最好成绩多少?”

      “全马三小时十二分,半马一小时二十八。”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乔薇终于抬起头来。

      马拉松。跑步。她听到“全马三小时十二分”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能陪林屿白跑步吗?林屿白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跑。他跑得很快,体育课上没有人能跟上他的速度,所以他永远在最外道,独自一人,像一颗脱离轨道的卫星。如果这个宋一凡真的跑马拉松,他大概能和林屿白并肩跑。然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又把头低下了。

      宋一凡被安排坐在靠门那组第三排,和乔薇隔了两条过道。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乔薇的桌子,校服下摆不小心扫到了她桌角上那瓶还没喝完的牛奶。牛奶瓶晃了一下,差点倒了。乔薇眼疾手快扶住了瓶子。

      “对不起。”他停下来,低头看她。

      “没事。”她没抬头,把牛奶瓶往桌角里面挪了挪,用课本挡了一下。

      宋一凡看到了她护牛奶瓶的那个动作,也看到了她课本下露出的一角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大部分是数学题解,但最上面一行写着一句话——“林屿白饮食偏好(观察记录)”。

      林屿白。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刚才孙老师点名的时候,他记得这个名字没有被点到。他扫了一眼后排那个空位,又看了看乔薇护牛奶的手,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那个笑容里有三分玩味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是某种被勾起的兴趣。像猎人在雪地上看到了一行陌生的脚印。

      宋一凡在高三(三)班待了三天就出了名。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这是主要原因之一——而是因为他和林屿白完全是两个极端。林屿白是冰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理人就不理人,独来独往,像一匹独行的狼。宋一凡是小太阳,跟谁都能聊两句,帮值日生倒垃圾,给同桌分零食,主动报名参加学校冬季长跑比赛。课后还组织了个学习小组,自掏腰包买了一大箱零食放在讲台旁边,说谁有问题都可以来找他讨论,零食随便吃。

      有人喜欢他,觉得他开朗大方阳光好相处。

      有人不喜欢他,觉得他太招摇,嘴甜心深,眼睛里藏了算计。有几个男生私下议论,说宋一凡家里是做连锁健身房的,有钱得很,来这个破学校借读不过是因为在省城打架记了过。

      但他不在乎。或者至少看起来不在乎。

      “你真的跑过全马?”周婷坐在他前桌,反身趴在他桌上问。

      “骗你是小狗。”

      “那你和林屿白谁跑得快?”旁边一个男同学凑过来,“林屿白是我们学校的长跑怪人,天天在操场绕圈,从来没人能跟住他。”

      宋一凡听到“林屿白”三个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又想起那个空位旁边坐着的女生护牛奶瓶的动作。那瓶牛奶,是放在她桌上的,但她护得像什么宝贝。

      “林屿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饶有兴致,“就是总考年级第一那个?我还没见过他。哪天约他跑一场?”

      “他不会应战的,”周婷说,“他从来不跟人比,也从来不跟人组队。跑步是他一个人的事。”

      “有意思。”宋一凡笑着往后靠了靠,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靠窗的方向。

      乔薇不在座位上。他收回了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旁边的同学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林屿白的轶事——什么上课不做笔记但考试全对、什么从不参加班级活动、什么帮他妈在步行街摆地摊。宋一凡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宋一凡第一次和林屿白正面相遇,是在周五中午的教学楼天台。

      天台。

      这个词在临城一中,几乎就是林屿白和乔薇之间的暗号。开学以来,他们无数次在这里单独待过。这里堆着废弃的桌椅板凳,墙上画着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角落里放着一把掉了腿的木质旧椅子,扶手上缠着干枯的藤蔓。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景——看台的蓝色顶棚,跑道的暗红色弧线,梧桐树的扇形枝丫。

      乔薇把这里叫“天台”,林屿白从来不叫它任何名字。他只说“上面”。但每次乔薇说“放学后上面等你”,他都会到。

      此刻,林屿白刚从医院回来。林秀芝昨晚又反复发烧,他凌晨三点带她去挂急诊,折腾了一夜,天亮才回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站在天台栏杆旁边,低头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羽绒服左边口袋里露出半袋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昨晚在急诊室走廊里啃了两口就忘了,现在饼干已经碎成了渣。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边眉眼。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乔薇。

      宋一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他看到天台上已经有人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种坦荡又明亮的笑容,好像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笑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林屿白?”

      林屿白转过头来。两个少年隔着半片废弃的课桌椅对望。一个浑身裹着寒冬的冷意,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一个通身沐着阳光的温度,手里的可乐罐上凝着冰镇的水珠。风把宋一凡手里的可乐罐吹得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朝林屿白走了几步,停在两米外。

      “你认识我?”林屿白的声音很淡。

      “猜的。这学校里除了你,没人比我高了。”宋一凡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我查过你的成绩。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竞赛省一。你挺厉害的。”

      “嗯。”

      “就‘嗯’?有人夸你你都不带客套一下的?”

      “你夸我,我又不多拿一分。客套什么。”

      宋一凡笑了,被噎得无话可说却又莫名觉得痛快。这人说话又冷又硬,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他在省城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富家子弟,也见过太多阿谀奉承的好学生,林屿白这种类型,他第一次遇到。

      “听说你跑步很快?”他换了个话题,“哪天比一场?”

      林屿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兴趣,也没有敌意。就是很平很淡的一眼,像在看一棵行道树。

      “不比。”

      “为什么?”

      “跑步不是为了比。”

      “那是为了什么?”

      沉默。风把天台角落里的枯叶吹起来,卷到空中又散开。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尖锐短促,穿过十一月的冷空气变得有些失真。

      “……没什么。”林屿白说完,转身往铁门走。

      “等等。”宋一凡在他身后开口,“你认识乔薇吗?”

      林屿白的脚步停了。不是顿一下,是停。然后他回过头,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看宋一凡的时候,那眼神是平的、淡的、无所谓的。现在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很薄,但很锋利,像冰面上被刀尖划出的一道白痕。

      “认识。”他说。

      “哦,没什么,就是问问。”宋一凡笑着举了举可乐罐,“你们关系很好吧?我看她桌上天天放一瓶牛奶,好像是你给她的。挺贴心的。”

      沉默。天台上很安静。楼下操场的喧嚣像被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跟你没关系。”林屿白说。

      五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宋一凡听出了一种极其克制的警惕。像森林里的动物闻到另一只同类的气味时,竖起的毛和压低的耳朵。那种警惕藏在平淡下面,压得极深极稳,要不是他从小在父亲的商业谈判桌旁练出来的察言观色,根本听不出来。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没有再追问,只是对着林屿白的背影举了举可乐罐,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下战书。

      “那就赛场见。冬季长跑比赛,我替四班报名了。听说你是一班的底牌?到时候别让我太难看。”

      林屿白没有回答。他推开铁门,脚步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把寒风隔绝在另一边。宋一凡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把罐子里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铝罐,准确无误地投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铝罐撞在桶壁上,咣当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了好几秒。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他走到林屿白刚才站过的栏杆旁边,低头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操场。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操场的全景——看台、跑道、篮球场。他忽然意识到林屿白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操场的跑道上有一个人在跑步。

      很慢,很吃力,但很坚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跑起来的时候衣摆像两只翅膀一样在身后飞。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像一台努力运转的小蒸汽机。每一步都跑得很艰难,但她没有停。

      是乔薇。

      宋一凡趴在栏杆上,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完,然后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来,仰头看向天台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灰蒙蒙的空气,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对他,是对着天台。对着刚才站在这里的另一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午放学后,乔薇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宋一凡拎着一双跑鞋出现在她座位旁边。

      “听说你在练习跑步?”

      乔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得很近,把跑鞋放在她桌上,鞋是新的,吊牌还没剪,荧光绿的颜色晃得人眼花。

      “嗯。怎么了?”

      “我也是跑步的。专业跑者。”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可以教你。”

      “我有教练了。”

      “谁?”

      “林屿白。”

      宋一凡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某种猜想被证实了。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又恢复成那个笑容明亮的宋一凡。

      “林屿白教得不错。但你有没有发现,你跑到后程的时候,右脚下踏的角度有点歪?长期下来会伤膝盖。”

      乔薇愣了一下。她确实最近跑完步之后右膝会隐隐作痛,她以为是体能问题,没放在心上。

      “你怎么知道?”

      “看你跑了两天。”他说得随意,“这是职业病。马拉松跑者的职业病。”

      “你看了我跑两天?”

      “我每天放学也在操场跑步,你只是没注意我。”他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很自然地替她背上了,“走吧,今天先教你调整一下落地姿势。你们林教练不在,我可以代一节课。放心,不收费。”

      他说“你们林教练”的时候,语气轻快自然,但乔薇总觉得那五个字里藏着一点什么别的意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屿白的空位,然后点了点头。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宋一凡让乔薇脱了鞋跑两步给他看。她光脚踩在塑胶跑道上,冰凉的颗粒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你小时候是扁平足吧?”他蹲下来看她的足弓,语气很专业,“足弓塌陷,跑步落地的时候力线不对,力量传到膝盖就偏了。林屿白教你的呼吸法是对的,但他可能没有注意到你的足部问题。你需要一双带足弓支撑的跑鞋。”

      他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双鞋,不是荧光绿那双,是一双深灰色的,看起来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鞋底的足弓位置有一块硬质的支撑片,用手按了按,有一定弹性。

      “这双鞋我现在不用了。鞋号三十六码,你应该穿正合适。送你了。”

      “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叫宋一凡。高三(三)班,座位号零二四,生日六月十五,双子座,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七十五公斤,喜欢的颜色是黑色,喜欢的食物是火锅,喜欢的人是——目前还没有。”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笑起来,“现在认识了。可以收了吧?”

      乔薇看着那双跑鞋,又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是那种真心喜欢笑的人才有的笑容,眼角的纹路很自然,不做作不勉强。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等我问过林屿白再说。”

      “跑步的事,为什么要问他?”

      “因为他是我的教练。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是什么意思?”

      “他教我跑步,我给他讲英语。公平交易。”

      宋一凡沉默了一会儿,把跑鞋收回了书包。他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乔薇。她站在跑道边上,逆着光,瘦小得像一棵在冬季里独自生长的草芽。天边的晚霞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漏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某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坚硬的执拗照得通透。

      “那行。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不收你任何东西,无偿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我是新来的。在班里一个朋友都还没有。你今天跟我多说几句话,就算是我在临城一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

      这个理由说得很诚恳。乔薇没有再拒绝。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拎起书包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冬季长跑比赛你报名了?”

      “报了。”

      “那周末的时候,操场跑道很空。”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宋一凡站在原地,把那双跑鞋从书包里又拿了出来,翻过鞋底看着那块足弓支撑片。鞋是他专门去体育用品店挑的,适合扁平足跑者,他的确看到乔薇脚踝有些内旋,但如果不是乔薇自己提起林屿白,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脚型问题。

      他在操场上待了很久,一个人跑完了十公里,直到天完全黑透。操场的灯亮了,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一天,傍晚。天台。

      乔薇爬上去的时候,林屿白已经在那里了。他蹲在墙角,面前摊着一份数学卷子,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拿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从医院回来,在赶竞赛论文的初稿,截止日期是下周一。夕阳在他身后慢慢往下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稀薄的橘色光晕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肘部蹭了一道长长的灰印,大概是趴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等叫号时蹭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他头也不抬。

      “因为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来这儿。”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荠菜馅儿的。食堂今天做了,我抢到了最后两个。再晚一分钟就没了。”

      “我没心情不好。”

      “好,你没心情不好。你只是三天没来陪我跑步了。”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妈的病反复了。这几天跑了两次急诊,不太好。”

      “医生怎么说?”

      “慢性感染,治疗周期长。拖太久了,之前的药有耐药性,换了新药。”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她说不想住院。住院太贵,而且她怕麻烦别人。”

      “怕麻烦谁?你就你一个人照顾她,她怕麻烦你?”

      “她不觉得我是麻烦的‘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怕麻烦的人是我爸。虽然我爸从来不存在。”

      乔薇没有说话。她把包子放在他旁边,然后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和他并排靠在墙上。天台上很安静,只有晚风穿过废弃课桌间隙的呜咽声。远处有鸽子归巢,灰扑扑的翅膀在暮色中翻飞,咕咕的叫声远远传来,像被稀释过的叹息。林屿白没有吃包子,只是看着那些鸽子发呆,眼底的血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乔薇开口了。

      “我也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宋一凡要给我跑鞋。他说我的足弓有问题。”

      林屿白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顿,是收紧。笔在草稿纸上压出了一个小墨点。

      “你收了?”

      “没有。我说要先问你。”

      “……问我?”

      “你是我的教练。接受别人的训练,得经过你同意。等价交换,我是你带的学生。”

      沉默。他低下头,又开始写那道题的第三问。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墨水洇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在写满数学符号的草稿纸上迅速扩散。

      “鞋子你缺不缺?”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平淡。

      “不缺。”

      “那就别收。”

      “好。”她回答得很快,快到让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都不犹豫一下?人家送你东西,你说拒就拒了?”

      “他送东西是他的事。我拒不拒是我的事。等价交换的话,他只送了我跑鞋,我就收了他的东西,这个交换对我不公平。再说,我信任的教练是你。”

      他没有接话,但他把笔握得很紧。指节上那道被削铅笔划出来的伤口结的痂又裂了,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浑然不觉。

      “……你信任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求证一个他从未敢确认的事实。

      “不然呢?我跑了两个月了,从两百米到一千米,我的每一口呼吸都是你教的。我不信任你信任谁?”

      他说不出话。他把笔放下,拿起地上的包子,咬了一口。荠菜馅儿的,很香。他其实不饿,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包子皮都吃得干干净净。好像吃完了这个包子,就能把她那句话也一起咽进去,藏在胃里消化成身体的一部分。

      “宋一凡那个人,”他吃完包子才开口,“你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他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他看你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说出来的是,“像是在看一份还没拆封的礼物。”

      乔薇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的线条像被刀裁出来的,但耳尖又红了。不是被风吹红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是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时才会泛起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看我了?”

      “……我站在这上面。操场上的所有角度,我看得比你清楚。”

      乔薇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是啊。他站在这里。操场上的所有角度,他都看得比她清楚。所以那些她以为他不在场的黄昏,他其实一直都在。他在天台上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完,看着她弯腰喘气,看着她抬起头往这边看,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笑。他全看到了。他不陪她跑步,但他从来没缺席过她的任何一圈。

      “你下来跑,我就离他远一点。”她说。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等价交换。”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路灯还没有亮起之前,最后一缕天光都收进了她的瞳孔里。

      “明天。”他说,“明天下课,我在这儿等你。”

      “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话?”

      “上周三你说‘明天’。周四你没来。周五你也没来。”

      “那不算。那时候我妈——”

      “我不管。你欠我三圈。明天开始,一天还一圈。加利息,一天半圈。总共四天还完。”

      “……你果然是放高利贷的。”

      “你报警啊。”

      他们同时移开目光。天台上的鸽子已经归巢了,远处教学楼最后一盏灯也熄了。路灯忽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栏杆外面溢上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风变大了,吹得旧桌椅的木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屿白站起来,把地上的草稿纸收进书包。他的手指碰到了乔薇放在地上的手背,冰凉。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一只,放在她手边。手套是旧的,黑色的,食指指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但里面还有余温。

      “戴上。你的手凉。”

      “你只有一只?”

      “另一只找不到了。可能落在医院了。”他说着把剩下的那只手套也脱了下来,递给她,“都给你。我不冷。”

      “你怎么可能不冷?你的手比我还凉。”

      “我血热。”

      “……这是什么理由。”

      “我妈说的。从小手脚冰凉,但是血热。不怕冷。”

      乔薇没有拆穿他这个毫无科学依据的解释。她把两只手套都戴上了,指尖瞬间被一股不属于她的体温包裹。手套太大了,指尖的位置空出好几厘米,但她还是戴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进去。他看着她戴手套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无声无息地松了一扣。

      “林屿白。”

      “嗯?”

      “医院走廊里没有暖气,你明天晚上去的话多带一件外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医院走廊没暖气,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末下午,林屿白去医院拿药,乔薇一个人在家复习功课。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乔薇同学你好,我是宋一凡。听说你知道学校附近哪家奶茶好喝?我刚来不太熟,求推荐。”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不推奶茶也行。那推荐个跑步路线?我知道学校操场,但是周末锁门,进不去。”

      她还是没回。

      第三条。

      “你是不是不怎么看手机?没事,我明天当面问你。”

      乔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附近哪家办喜事。绚烂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一瞬即逝,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想的不是烟花,也不是宋一凡的短信。

      她在想林屿白站在天台栏杆旁边,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把她没喝的牛奶放在桌上,说“操场上的所有角度,我看得比你清楚”。他明明看到她了,却还是一个人站在天台不下来。他在怕什么?怕欠她太多?怕他母亲的事拖累她?还是怕那行写在备忘录里的字,会在他走近她的时候,不小心从她眼睛里读出来。

      她翻出手机,找到那个黑色头像,打了一行字。

      “今天操场锁门,但我问了看门大爷,说可以从后门翻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跑步?”

      “你不想跑步。但你想找个借口约我出来。只是你这个人,从来不会直接说。”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那你出来吗?”

      她笑了一下。

      “我在写卷子。写完了就来。你不用等我。我跑步慢。”

      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等你。”

      和前面几条消息不同,这条消息没有沉默很久,没有欲盖弥彰的借口。只有三个字,干脆利落得像他跑步时的步伐,像他在课堂上做题时的笔锋。

      “我等你。”

      乔薇握着手机,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窗外的烟花还在放,而这次她看清楚了——最亮的那一朵,在最高处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她想完他的名字。

      当晚,乔薇在日记里写——

      “今天他又没来跑步。但他在天台上看完了我全部的圈数。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可以在跑道上陪我一起跑,非要站那么远看。好像站近了会被我发现什么,站远了才安全。”

      “但是林屿白,你不知道吗——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影子会落在跑道上。”

      “我每次跑到终点线的时候,都会踩一下那道影子。”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是几十米的直线距离。是你的自卑和我的胆怯,一起铺出的这条长长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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