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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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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圈套
十一月的第一天,临城一中公布了一件让学生们又爱又恨的事——期中考试定在三周后。
公告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公章。各班班主任在同一时间段的班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期中考试?不是刚月考完吗?怎么又考?”
“学校疯了吧……这才消停几天啊……”
“我妈说了,这次再退步就把我手机没收。”
“你那手机不是已经被没收了吗?”
“我偷偷买了新的。”
周婷回过头来,趴在她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数学我算是彻底没戏了,函数那章我听了三遍还是不会,导数更是天书。乔薇,你最近数学是不是进步了?上次月考你数学多少?”
“一百一十八。”
“一百一十八!”周婷瞪大了眼睛,“你上个月不是才九十几吗?你吃什么药了?给我也来点。”
“没吃药,”乔薇说,“有人教我。”
“谁啊?我给你钱,你把那个家教介绍给我!”
乔薇没说话。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林屿白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书,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胸前,像是没在听她们的对话。但乔薇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继续翻过去。那只耳朵没塞耳机,是朝着她这边的。
“你们家是不是请家教了?”周婷还在追问,“还是你爸给你报了补习班?你爸对你真好,我爸连我上几年级都不记得。”
“不是,”乔薇收回目光,“是我们班同学。”
“谁?”
“林屿白。”
周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目光越过乔薇往林屿白那边瞟了一眼。他依然低着头看书,但乔薇注意到他的嘴角绷紧了一瞬,像一只被人发现了踪迹的猫,装睡装得更用力了。
“林屿白?!”周婷压低声音,“你居然能让他给你讲题?你给他什么好处了?”
“牛奶。”
“牛奶?”
“他每天早上给我带一瓶牛奶,我给他讲英语。等价交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英语她确实给他讲过几次,但那根本不是等价交换。他在年级第三,英语考得比她还高两分,根本不需要她来讲。那些“我给你讲英语”的时间,有一半是在互相沉默着做题,另一半是在传纸条聊些有的没的。他们的草稿纸一角,现在密密麻麻写的不是公式,是——
“你今天怎么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什么了?”
“……饼干。”
“饼干不是早饭。明天我给你带包子。食堂二楼的,荠菜馅儿的。”
“你早晨起得来?”
“我不像你,每天早上迟到。”
“我迟到是因为要去牛奶厂。”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是我选的。”
这些话被夹在函数图像和英语单词之间,用铅笔写的,擦掉就没了。但乔薇把每一张纸条都留了下来,藏在课本的夹层里,一张都没丢。她想如果有一天这些纸条被发现了,她大概会说是草稿纸,但没有人会在草稿纸上写“荠菜馅儿的包子”和“是我选的”。
周婷还在感叹林屿白的神秘感,乔薇已经重新打开了数学课本,没有再参与话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桌的边缘,那里有一道被圆规刻出来的划痕,摸上去粗粝温润,像某种岁月的包浆。
期中考试的消息在高三(三)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但对于乔薇来说,这场考试有另一层意义——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大考。
月考那次她考了第二十七名,不算差,但她知道父亲在看。乔远山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提到排名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不错”。但那天晚上,乔薇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
“……小薇成绩出来了,二十七……嗯,还行吧,刚转学可能还不适应……她妈妈要是在就好了,宛如以前数学最好,能辅导她……”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没有让父亲知道自己听到了那些话。
母亲。
父亲很少提母亲。但每次提起来,语气里都有一种化了十几年还没化干净的悲伤。那种悲伤很稠很厚,像冻在冰箱里的蜂蜜,平时看不见,拿出来一碰,还是浓得化不开。
乔薇回到房间,打开数学课本,翻开函数那一章。这一章她之前一直没搞懂,函数的单调性、奇偶性,定义域和值域,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搅成一锅粥。但林屿白给她讲了两个晚上之后,粥慢慢清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开始有了形状,开始有了逻辑。他的方法很奇怪,不讲概念,只讲题。一道题从头做到尾,每一步都用最笨的办法列出来,不许跳步。
“概念是做题做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她的草稿纸上画坐标系,动作很轻但很准,徒手画出来的线像是用尺子比过一样直,“你先把这一章所有的类型题都做一遍,做完了,概念自然就懂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期中考试,数学要上一百二。进年级前十。让父亲觉得她的状态真的好了,让她在母亲墓前能说出一个像样的成绩。
为了这个目标,她开始加长学习时间。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做到十一点,张姨端上来的宵夜从热牛奶变成了莲子汤,据说是补脑的。她把所有科目都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表,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完成一项就用红笔划掉一格,十天过去,那张表上的红杠已经占了将近一半。
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体育。
体育成绩在期中考试里不计入文化课总分,但有一个达标线。如果体育不达标,综合素质评价会受影响,而综合素质评价直接影响高考录取。别的同学跑八百米喘一喘就过了,她跑两百米就喘不上气,像个漏气的皮球,再多跑两步就要直接送医院。
体育达标测试和期中考试安排在同一周。刘老师提前两周放了水,让大家自由训练,还特意把乔薇叫到一边,委婉地提醒她:“乔薇啊,测试那天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别硬跑,让医生开个证明就行。学校会酌情处理的。”
但她不想再开证明了。从小到大她手里攥过的医院证明比成绩单还多,每一次体检每一次体测,她都是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别人跑的那一个。她不想再这样了。她想试试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跑完那条被所有人轻描淡写地踩在脚下的红色跑道。
于是周三放学后,乔薇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换上了球鞋,去了操场。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操场边上的路灯还没开,整个操场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中。跑道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跑得快像一阵风。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砸地面的闷响,节奏零散,偶尔夹杂一两声吆喝。
她站在跑道最外圈,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细微的刺痛感,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肺泡。她慢慢呼出那口气,看着白色的水雾在自己面前散开。然后她开始跑。
很慢。真的很慢。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抗拒。每跑一步,脚底传来的冲击力从脚踝一路震到膝盖再到髋关节,心肺像一台生了锈的抽水泵,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跑了大半圈,她就开始喘了。不是运动后的那种正常的喘,是那种带着哨音的、从支气管深处挤出来的尖锐的喘鸣。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里放大,嘶嘶的,像一辆漏气的自行车轮胎。
停下来。她对自己说。停下来就没事了。
但她没有停。
她咬着牙继续跑,速度更慢了,和走差不多,但她没有停下来走。她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小时候住院的时候,有一个护士姐姐跟她说:“疼痛是身体的信号,但不是命令。你可以听它的,也可以不听。”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用在每一次打针、每一次抽血、每一次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肺里的刺痛变成了灼烧感,烧得她整个胸腔都在疼。腿开始发软,脚踝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天空在她头顶晃了晃,跑道上的白线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虚影。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
“呼吸。”
她吓了一跳,差点绊倒。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稳,稳稳当当地把她快要摔倒的身体托住了。
林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脖子,袖子撸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很均匀,几乎听不到喘息,像是已经在操场上跑了很久的样子,又像是从别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你……你怎么在这里?”乔薇喘着气问。
“跑步。”
“你每天……都这个时候跑?”
“嗯。”
他说着,调整了步伐,和她保持一样的龟速。他的步频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运动量。但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她的速度,只是安静地跑在她左边,步频和她保持一致,像一个自动适配转速的齿轮,无声无息地咬合上来。
“呼吸节奏不对,”他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着我。”
她试了一下。两步吸,两步呼。还是喘,但那种混乱的、像溺水一样的窒息感稍微好了一点。
“慢一点,”他说,“再慢。不用管跑了几圈,只要不停。身体是有记忆的,你让它记住这个节奏,下次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起伏,不像是教练,更像是某种定速巡航的仪表盘。乔薇听着他的声音,调整呼吸,调整步伐。跑道的暗红色在脚下一步一步地后退,灰蓝色的暮色笼罩着整个操场,周围训练的体育生都走光了,看台上的灯光亮起来,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缓慢移动的影子并肩在跑道上滑行,一个利落挺拔,一个纤细微颤。
她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完整的一公里。
停下来的时候,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嗓子眼有铁锈的味道涌上来。她低着头,看到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挡在她和暮色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帘。
“进步了,”林屿白站在旁边,声音还是那么平,“上次你在体育课上跑了两百米就歇了。这次跑了一千米。翻了五倍。”
“你……记我跑了多少?”她喘着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瓶水。不是矿泉水,是他自己带的军绿色水壶,拧开了盖子。水壶的表面坑坑洼洼的,掉了好几块漆,但洗得很干净,壶口没有茶渍和水垢。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味道。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他的水壶里会是凉水,冰凉的那种,符合他生人勿近的气质。
“你每天跑步都带着水壶?”她把壶还给他。
“不是。”他把壶盖拧紧,放回口袋。
“那今天是特意带的?”
“……”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操场上的晚风忽然变得很响。然后他转身往跑道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乔薇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耳朵尖在路灯下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不是跑热了的红,他跑了那么久脸都没红。这红来得又急又浅,像三月枝头刚绽开的花苞,小心翼翼不敢全部绽放,藏一半露一半。
从那天开始,林屿白开始陪她跑步。
不是她要求的,也不是他说好的。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她到操场的时候,他都已经在跑道上热身了。他从不多话,只是调整步伐和她并行,纠正她的呼吸节奏,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说“再来半圈”。她跑不动的时候他会放慢到和她一样的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在她后面,让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跟节奏。
“你跑在前面,我看着。”
“为什么?”
“怕你摔了。你摔了会骨折。”
“……我才没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你太瘦了,骨密度不够。”
“你怎么知道我骨密度不够?”
“猜的。”
他说“猜的”,但乔薇总觉得他是查过什么资料。否则一个正常的十七岁男生,不可能会知道“骨密度”这三个字。还有他书包里偶尔会露出边角的小药盒——不是他自己吃的药,那个药盒的颜色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的药品名称和她小时候吃过的一种钙片一模一样。那是儿童用药,早就停产了。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药店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她也没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在跑完步接过他递来的水时,轻轻说一声“谢谢”,然后看他把脸转到别处,不让她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
期中考前最后一周的周三,学校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公告栏上的期中考试座位安排表被人撕了。
不是风吹掉的,是被撕的。那张红纸被扯成好几片,碎片散落在地上,有一片被踩了好几个脚印。教务处的值班老师勃然大怒,把各班班主任都叫去训了话,说这是蓄意破坏考务工作,要严查。
但没有人承认。
贴了新表之后,乔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号。考场在实验楼三楼物理实验室,靠窗第二排,座位号019。然后她习惯性地往下扫了一眼,在另一张考场分配表上看到了林屿白的名字——实验楼四楼化学实验室,座位号001。
她想起来林屿白月考是年级第三,按照成绩排座位,他应该在最前面。
而她的考场在他的楼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但她确实想了。甚至还下意识地算了一下两个考场之间的距离——隔了一层楼,从他下楼梯到她的考场,大概要一分半钟,如果不排队的话。
期中考试那天,临城降温了。
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乔薇看到路边的水洼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成几瓣,像裂开的糖玻璃。张姨给她裹了一件羽绒服,又往她书包里塞了两片暖宝宝和一保温杯的姜茶,叮嘱她如果考场冷就举手跟监考老师说要开空调。
第一场考语文。
她的考场在物理实验室,教室里摆着四排长条实验桌,桌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化学试剂的痕迹。她找到019号座位坐下,把文具袋放在桌上,深呼吸。
语文对她来说不算难。阅读理解和作文是她的强项,只要时间够用,分数不会太差。她翻开试卷,先看了一遍作文题目。
“请以‘守望’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文体不限。”
守望。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第一行字——
“这世上有很多种守望。有人在塔楼上守望远方的帆,有人在窗台边守望未归的雪,有人在十字路口守望一个不会来的人。”
“而她在操场的跑道上,守望一个不会回头看她一眼的少年。”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行字,然后划掉了最后两句。用修正液涂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重新写——
“守望,是一种不期待回响的等待。它不问归期,不计得失,不衡量付出与回报的比例。它不是交易,不是契约,不是挂在嘴边的承诺。它只是一天又一天,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出现,再看着他离开。”
“像操场上的梧桐树,每年春天长出新的叶子,每年秋天落光。它知道明年的叶子不会是今年的叶子,但它还是站在那里,年年如此,生生不息。”
她把笔放下来,看了一遍。
不是最好的,但够用了。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打了个哈欠,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热胀声。考场里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笔划过纸面的细响,偶尔有咳嗽声,短促而克制。乔薇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
实验楼的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数学函数图像。她看到操场角落里的那条跑道,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但她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两个影子,并肩移动,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一圈一圈地画着不存在的圆圈。
她垂下头,继续写。
考完语文,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旁边的一个男生在跟人对答案,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紧张:“古文翻译那道,‘若舍郑以为东道主’,你翻译的是啥?”另一个男生说:“好像是……如果放弃攻打郑国,把它当做东路上的主人。”第一个男生哀嚎一声:“完了完了我写成‘如果你放弃郑国我就做东道主’了……”
乔薇一边把笔装进文具袋,一边在心里默默把自己那道题的答案过了一遍。还好,没错。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林屿白。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是她上次说“天冷了喝凉水会肚子疼”之后,他第二天开始带的。不是新买的,杯身有些旧,但保温效果还行。看到她出来,他把杯子递过去。
“姜茶,”他说,“不烫。”
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她眯了眯眼睛。甜度刚好,应该放了不少红糖。她不知道他一大早起来熬姜茶是什么样的画面——在旧楼那个逼仄的厨房里,用煤气灶小火慢熬,把生姜切成极细的丝,加红糖,看着它咕嘟咕嘟地冒泡。那个画面让她胸口闷了一下。
“你自己熬的?”
“……买的。”
“哪里买的?姜味这么浓,不像是冲剂。”
“食堂。”
“食堂有这个?”
“你能不能别问了,考你的试。”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转身往自己考场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几乎像个正常走路的少年,而不是平时那个不紧不慢、像是永远在等谁的样子。
乔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喝了一口姜茶。辣味顺着喉咙暖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心她喝不喝凉水,为什么要每天早上绕路去牛奶厂,为什么要在她差点摔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操场上。她只知道他没有对别人做过这些。他在别人面前永远是冰山,是独狼,是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三。但在她面前,他会煮姜茶,会把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会拿自己的暖手宝给她捂手,会在她的草稿纸上写“荠菜馅儿的包子”。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就是这些小事,把她心里那扇本来只是开了一条缝的门,一脚踹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一场接一场地进行。
数学、英语、文综,时间安排得很紧。数学考完的那天下午,乔薇在考场门口看到林屿白又在楼梯口等着。这次他手里没有姜茶,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考得怎么样?”他问。
“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写到一半铃响了。”她说,“你呢?”
“还行。”
乔薇知道他的“还行”就是满分的代名词。他从来不说自己考得好,哪怕考了年级第三也是“还行”。
“最后那道导数题你怎么做的?”
“先构造辅助函数,然后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构造方法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楼梯扶手上划拉,划了一个无形的函数图像。乔薇认真地看着他指尖的轨迹,忽然想起了某一个黄昏——体育课上,他站在跑道旁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受力分析图。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这个人的脑子能分一点给别人,那大概够一个普通人考上清华了。
讲完题,两个人在楼梯口沉默了几秒。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有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乔薇知道明天开始,年级里大概又会有新的传言,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我先走了。”她说。
“嗯。”
她下了一级台阶,又回头。
“林屿白。明天的英语,你要拿最高分。”
他愣了一下。英语是他相对弱一点的科目——说是弱,其实也就比数学低几分,但在他的成绩单上确实不算最拔尖的那一科。
“为什么?”
“因为我在考场里用你的方法做了阅读理解,要是分数比你低,说明你没教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在跟年级第三讲条件?”
“我在跟我同桌讲道理。”她说,“等价交换。你数学教得好,我英语必须考过你,否则对不起你的教学水平。”
她说完就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轻快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即兴的旋律。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上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天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高三的学生们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歇几天了。虽然老师们一定会赶在周末之前把卷子批完,周一早上布告栏上一定会贴上新的排名,但至少这个晚上是清静的。没有作业,没有测验,没有需要在零点前必须交的网课打卡。
周婷拉着乔薇要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庆祝“劫后余生”。乔薇刚想答应,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屿白发来的消息。
“放学后来操场。”
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说去做什么。乔薇握着手机,看着那六个字愣了两秒。
“怎么了?谁啊?”周婷凑过来看。
她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什么。奶茶下次再喝,今天我有点事。”
“什么事?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热什么热,今天零下两度。”
乔薇没有再接话,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外走。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走到操场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小跑了。
初冬的操场冷冷清清的。看台上的灯还亮着,但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塑胶地面,卷起几片残留的枯叶。篮球场那边也空了,篮筐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一两声低沉的金属呻吟。跑道尽头的那棵老梧桐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只伸向灰色天空的枯瘦的手。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黑色,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暗淡的橘红——太阳刚落下去不久,余温还在。
林屿白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方形的东西,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袋子换到背风的那只手,挡在身后。
“怎么了?”她走过去,呼出白气。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攥紧又松开,眼神飘到操场那边的看台,又飘回她脸上。乔薇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可以被定义为“紧张”的东西。林屿白会紧张?这事本身就很荒谬。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生日礼物。”
她愣住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十一月十三号。她自己都快忘了。父亲的祝福是一大早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寥寥几个字——“小薇生日快乐,回头给你补过。”张姨煮了长寿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说了几句吉利话。除此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她转学过来才两个多月,在班上没有交到几个朋友,同学们不知道她的生日很正常。她也没打算过,反正每年生日都是这样,一碗面,一个微信,一切照旧。
但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填过表格。”
“什么表格?”
“开学的时候,你交的转学信息表。那天我帮班主任整理档案,看到了。”
她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的牛皮纸包装。
是一只闹钟。
很小巧的,铁壳的老式闹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不是新潮的电子闹钟,是那种需要上发条的机械钟,顶上两个小铃铛,中间夹着一个小锤子。背面有一个旋钮,拧几下就能走。表盘上画着几朵小花,画工稚拙,笔触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外行临时学的。
她把闹钟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便签纸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她用手指按住,凑近了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些字写上去:
“每天早上六点半响。响了就起来喝牛奶。不要迟到。”
“不要把闹钟放在枕头底下。有辐射。”
“里面的发条上满一次能走两天。记得按时上。别让它停。”
她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吧?”她抬起头,“这种东西现在不好找了。”
“没有。”他说,“地摊上顺手拿的。便宜货。”
她不信。
这个闹钟很旧,但很干净,表盘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都被擦拭过,玻璃镜面一尘不染。新的闹钟不会有这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温润质感。这不可能是地摊上随手拿的货,更像是在某个老旧杂货铺的角落里蹲了很久,才找到的老物件。后面那几朵花,线条生涩得根本不是出厂印刷——那是手工画上去的。
他给她画了几朵花。
她把闹钟贴在耳朵上,听到里面机械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很轻,很有节奏,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小心脏。
“我没有东西回礼。”她说。
“不用回礼。”
“那你怎么知道你生日的时候我会不会送你东西?”
“不用送我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操场上的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了,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很深的、有点危险的东西。
“……什么都不用。”他说。
“不行。等价交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那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继续跑下去。”
“跑步?”
“嗯。”
“跑到什么时候?”
“跑到你跑不动为止。”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好。等价交换,一言为定。”
她把闹钟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里,用围巾裹了一层又一层。回到家以后,她把闹钟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把发条上满。咔哒咔哒咔哒,那个小锤子在她指尖的带动下来回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那个声音愈发清晰。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只存了一个字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闹钟很好听。”
“闹钟不是用来听的。”
“那我明天六点半起来,听你的。”
“……听我的什么?”
“喝牛奶。”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闹钟的咔哒声在黑暗中持续响着,像一双永不停止的脚,一步一步踩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她想起今天作文的题目。
守望。
她没有告诉他,她那篇被划掉又重写的作文,开头第一句写的不是梧桐树,不是跑道,是一个少年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跑过一圈又一圈。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但他的背影,就是她所有守望的方向。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
林屿白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灰黄色的条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手绘的日历。
十一月十三号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铃铛。
十一月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一直到某个日期,也画了一个圈。那个日期旁边写着几个很小的字——“她的生日。牛奶加蜂蜜。”
他知道她的生日远在九月,和今天隔着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他画的那个圈,是另一个日子,另一个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的日子。
他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是十一月十三号。
旁边写——
“今天。闹钟送出去了。”
“她说闹钟很好听。”
然后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在操场上的样子。她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把闹钟贴在耳朵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围巾裹住了她半张脸,露出来的眉眼像融化的雪,温柔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弯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底所有的温度像被一阵风吹散了,重新变回那个冰冷沉默的少年。他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靠在沙发上咳嗽,手里拿着一个旧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乔远山的电话号码。
她最终没有拨出去。但她看着那个号码的眼神,和林屿白记忆里一模一样——是那种可以把人灼伤的、飞蛾扑火般的期待。
他恨那个眼神。
十七年了,她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把日历翻到下一页,看着空白的方格,眼底一片沉沉的黑。
“……快点结束吧。”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窗外,临城的冬天正式降临了。风从西郊棚户区的破墙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炉的味道。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铁轨上朝着一个不可避免的方向驶去。
而闹钟在床头柜上,一秒一秒地走着,不知疲倦,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