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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共犯 ...

  •   第3章共犯

      那顿饭后的一周,临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把满城的梧桐叶打落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乔薇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

      她没有带伞。

      张姨早上提醒过她今天有雨,她出门的时候还记得,走到半路就忘了。她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脑子里总在想着别的事情——或者说,别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在等雨停。

      乔薇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是一种无声的热源,不用看也知道在哪里。这一个多月来,她渐渐掌握了他的所有习惯和规律。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微微倾斜,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雨天的时候会比平时更沉默。

      “没带伞?”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忘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脚步声靠近了。林屿白走到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印着某个银行的logo,大概是办信用卡送的赠品。他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拿着。”

      “你呢?”

      “我还有一把。”

      乔薇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不信他有两把伞——他的书包那么瘪,连第二本课本都塞不下,更不用说多放一把伞。

      “撒谎。”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乔薇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被戳穿的微窘。他把伞塞进她手里,动作有些生硬,像是怕她拒绝。

      “我不用伞,”他说,“我跑回去。”

      “你家在西郊,跑回去要四十分钟。”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知道他家的方向。乔薇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有一次放学后她让张姨绕路去西郊,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她没有看到他的家,只看到那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狭窄的巷道,和晾在电线杆上随风飘摇的旧衣服。

      “我送你。”乔薇撑开伞,往他那边举了举。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无数颗豆子同时落下。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勉强,她需要把伞往他那边多倾斜一些,才能让他整个人都在伞下。她注意到他刻意站在伞的边缘,让出大半空间给她。

      “不用你送。”

      “那你送我。”她改口说。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沉默地跨进了伞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雨中。

      临城的雨夜来得很早。才下午六点多,天已经暗得像晚上八九点。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雨丝中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像被打湿的水彩画。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梧桐大道往西走。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在路灯下短暂地闪亮然后熄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在伞面上响着,嘭嘭嘭,有节奏的。

      乔薇的右肩被雨打湿了。她偷偷把伞往林屿白那边又移了一点。他太高了,她举着伞的时候需要抬起手臂,没走多远胳膊就开始发酸。但她没有换手,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尽量让他整个人都能躲在伞下。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伞柄。

      “我来。”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拿开了,接过了伞。那个触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乔薇的指尖还是麻了一下。她把手缩进校服口袋里,握住口袋里那个已经凉掉的暖手宝,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瞬间的温度多保留一会儿。

      他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很多。大半的伞面都罩在她头顶,他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中,校服被淋成深色,贴在肩胛骨上。

      “你会淋湿的。”她说。

      “没事。”

      “你会感冒。”

      “我不会感冒。”

      “你怎么知道?”

      “我从来不感冒。”

      乔薇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轮廓很深,像被刀裁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很锋利。只有嘴角那块淤青是柔和的——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像一小片灰色的阴翳。

      她在想他为什么从来不感冒。是因为不能感冒。感冒了不能去摆摊,不能去打工,不能照顾那个在沙发上咳得直不起腰来的母亲。他的身体没有生病的资格。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西郊的棚户区在老城区的最西边,和临城近年新建的那些高层住宅小区形成刺眼的对比。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电线在头顶交叉成密密麻麻的网,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困难,墙根堆着废弃的旧家具和用塑料布盖着的杂物。

      乔薇看到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要拆了?”她问。

      “明年。”林屿白说,“说了好几年了,每年都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乔薇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一种不抱任何期待的疲惫。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等拆迁等了十七年,等到不相信任何承诺了。

      穿过两条巷子,林屿白在一栋三层的老楼前停下来。楼道口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到了。”他把伞还给她,“你回去用这把伞。”

      “那你明天怎么还我?”

      “你不是说你忘了带伞?这把就给你。”

      “我问的是你怎么还我。意思是,你得再出现才能还。”

      他看着她,雨丝从伞沿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帘。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觉得格外的深。

      “……那就再出现。”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黑暗中一层一层地往上响,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三楼的窗户亮了,橘黄色的灯光从陈旧的窗帘后面透出来,很暗,但在这片黑漆漆的棚户区里,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乔薇撑着伞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扇窗。

      过了一会儿,窗帘动了一下。有一道身影在窗后闪过,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她没有立刻走。

      她撑着伞在那个巷子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道细流,带着泥土和腐叶一起淌进下水道。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忽然不想离开这个能看到他窗户的地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张姨看到她浑身半湿的样子,心疼得直念叨,给她煮了红糖姜茶,又往浴缸里放了热水。乔薇泡在热水里,雾气氤氲中,她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就是这只手,今天被他的手指碰过。那个触碰很轻很短,几乎不算一个触碰,但她还是记得那个温度——他的手指很凉,有薄薄的茧,骨节分明,微微弯起的时候刚好能覆住她的手背。

      她把那只手按在浴缸边缘,轻轻呼出一口气。水面上的热气散开,又聚拢。

      林屿白走进家门的时候,林秀芝正在数钱。

      茶几上摊着一堆零散的钞票和硬币,五块十块居多,偶尔有一两张五十的。她低着头,用食指把纸币一张一张抚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茶几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满了发卡、头绳和小镜子,有些散落出来,滚到了茶几底下。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今天下雨,生意不好。卖了不到四十块钱。”她的声音很平,但林屿白听出了那种平和之下的失望。四十块钱,扣掉进货的成本,利润大概十几块。连明天买菜的钱都不够。

      “以后下雨就别去了。”他说着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衣服太湿了,水顺着下摆往下滴,很快地上就聚了一小摊水。

      “不去怎么行?不去一分钱都没有。”林秀芝抬起头,看到儿子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

      “给同学了。”

      “同学?”

      “乔薇。”他说,“她没带伞。”

      林秀芝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林屿白看到了母亲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责怪,不是赞许,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做得好。你得照顾好她,她身体不好,不能淋雨。”

      林屿白没有回话。他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厨房的灯泡坏了一个月了,只有抽油烟机上的小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冒泡。

      他想起刚才在伞下的那个瞬间。乔薇把伞往他这边移的动作,她以为他没看到,但他看到了。她的右肩淋湿了一大片,校服贴在肩膀上,显出底下纤细的骨架。他想说“你自己撑着就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人给他撑过伞。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撑伞,或者干脆不撑,在雨里跑来跑去。林秀芝不会给他送伞,她要么在工作,要么在生病,要么在发呆。他习惯了淋雨,习惯了湿着头发走进教室,习惯了在所有人都有家长来接的时候一个人冲进雨里。

      今天有人把伞举过了他的头顶。

      那个人是乔薇。

      水烧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尖锐的鸣响。他关了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握住杯子,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

      客厅里传来林秀芝的声音:“你乔叔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公司有个文员的岗位,问你想不想去。我说你还在上学,他说可以兼职,周末去就行。”

      林屿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林秀芝已经把钱收好了,用橡皮筋扎成一卷一卷的,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是装曲奇饼干的,盒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被她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你不能老是拒绝人家的好意。”林秀芝说。

      “那不是好意。”林屿白坐进沙发里,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最小,屏幕上在播一个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对男嘉宾提条件。

      “你怎么知道不是好意?”

      “他心里有愧。”林屿白说,“他欠我们的。”

      他没有说“欠什么”,但林秀芝听懂了。她的脸在电视的蓝光下白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被人戳中了最不愿被触碰的软肋。

      “他不欠我们什么。”林秀芝说。

      “那你在枕头底下藏他的照片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他们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痕。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连电视里的笑声都变得刺耳。林秀芝站起来,没有看他,绕过茶几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摔,但那种轻比摔更重。

      林屿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攥出了声响。

      他不是有意要刺她。但他忍不住。每次只要提起乔远山,他胸口里就会有那种翻涌的、像硫酸一样灼热的东西涌上来。他恨乔远山施舍的姿态,恨母亲卑微的感激,恨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他更恨自己今天撑了那把伞——那是乔远山的公司发的伞,雨停之后他要把它洗干净,叠整齐,还给乔薇,然后看着她把它带回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那个他永远踏不进去的世界。

      乔远山家的饭局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地点在临城最好的私房菜馆,一个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院子,据说要提前一个月预定。乔薇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要请林家母子吃饭,但她隐隐觉得和那天晚上饭局上发生的事有关。父亲从那天晚上回来以后心情就很好,还哼了几句歌,这在平时是极少见的。

      周末傍晚,乔薇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毛衣,跟着父亲去了那家私房菜馆。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林屿白和林秀芝已经到了。林秀芝穿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红毛衣,看起来是特意打扮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个镶水钻的发卡——大概是自家摊子上卖的那种。林屿白还是那身打扮,深色长袖,沉默地坐在圆桌的一侧。看到她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垂下去了。

      “乔薇来了!快坐快坐。”林秀芝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她,“我跟你爸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以后你就像自家人一样,别拘束。”

      乔薇礼貌地笑了笑,在林屿白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两个人的椅子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刚好够放一个包。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带着一点工业化的皂味。她发现自己居然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小薇,你妈妈要是在就好了……”林秀芝忽然说,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乔薇分辨不出是真挚还是表演的感伤,“当年我和你妈关系最好了,比亲姐妹还亲。她走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

      乔薇没有说话。她不习惯和别人谈论母亲。母亲这个角色在她的生命里始终是一个空白,像一面没有颜色的墙。别人可以在这面墙上投射任何情感,但她自己什么也画不上去。

      “秀芝,”乔远山岔开了话题,“今天不谈那些往事,就是聚一聚。小薇和屿白现在是同桌,互相帮助。这是缘分。”

      “可不是缘分嘛,”林秀芝笑着给乔薇夹菜,“来来来,多吃点。这虾仁是新鲜的,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席间,乔远山和林秀芝聊着往事。他们聊起小时候一起在筒子楼里长大的事,聊起谁家孩子爬树摔断了腿,谁家妈妈做得一手好面。乔薇安静地吃着菜,余光一直停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林屿白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水。菜一道一道地上,他一道都没有碰。他的坐姿很僵硬,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用力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乔薇趁大人说话的间隙,把一盘清炒虾仁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两只放到自己碗里,然后很自然地又夹了一只,悄悄放到林屿白面前的碟子里。

      他看了她一眼。

      她假装在和父亲说话,没有回看他。

      过了几秒,他拿起了筷子,低头吃掉了那只虾仁。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比虾仁更复杂的东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乔薇又偷偷给他夹了两块糖醋排骨。

      “你吃你的。”他低声说。

      “我吃饱了。”

      “你的碗还是满的。”

      “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在看我?”

      他被噎住了,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碟子里的菜。乔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餐桌的灯光下转瞬即逝。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远山忽然清了清嗓子。那是他有重要事情宣布时的习惯性动作,乔薇认得这个信号。

      “秀芝,今天叫你们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秀芝面前,“这个,你拿着。”

      林秀芝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西城区那套房子的钥匙。你和小白别住西郊那个地方了,那里马上要拆迁,而且条件太差了。”乔远山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像是在谈一笔已经板上钉钉的生意,“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住。”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觥筹交错声和窗外的雨声。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瓦片上,细密绵长,像某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林屿白放下了筷子,手指在桌沿握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远山,”林秀芝的声音有些不稳,眼眶泛红,“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乔远山把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寸,“这不是施舍。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屿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有能力帮一把,就应该帮一把。秀芝,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

      乔薇看到林屿白的手指在“自己人”这三个字上陡然收紧,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咬肌微微跳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几乎要冲出胸腔的东西。

      “自己人?”林屿白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那种冷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冷漠,这次是冷厉,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还在往下滴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林叔叔帮我们这么多,我很感激。”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直直地看着乔远山,“但有些账,还是算清楚比较好。西郊的房子要拆,我们可以自己租。我的学费,我妈的医药费,之前借的那些——都记账上。我会还的。”

      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重新推回到乔远山面前,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恭敬,但眼底没有丝毫温意。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压抑到极致的不屈,还有某种乔薇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仇人的冷光。

      “屿白!”林秀芝的脸白了,“你在说什么?快坐下!别在饭桌上犯浑——”

      “让他说。”乔远山抬手制止了林秀芝,目光和林屿白在空气中交锋。一个沉稳中带着探究,一个倔强中带着不甘,两代男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在无声地对峙。

      乔远山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长得很像林秀芝,眉眼之间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硬劲儿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去林家,小林屿白在院子里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打,他冲上去把那几个孩子赶走,回头看小林屿白——七八岁的孩子,嘴角破了,膝盖在流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就那么站着,用一种乔远山至今忘不掉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屈辱。

      这么多年来,这个孩子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这些钱不是你欠我的,”乔远山放缓了语气,把信封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是我欠你们的。”

      这句话一出口,林秀芝的脸色彻底变了。一种被戳穿什么的难堪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而林屿白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可笑的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嘲讽般的冷笑。

      “您欠我们?”他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您欠我们什么?”

      那场饭局的后半段笼罩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

      林秀芝全程强撑着笑脸给乔远山敬酒,喝了两杯红酒之后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乔远山的话变少了,偶尔夹菜,偶尔看看窗外的雨。而林屿白再也没动过筷子,也没再说过一句话。他像一座被冰封住的石雕,端坐在热闹的饭桌一隅,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只有乔薇知道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硬。她在桌下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左手——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有两道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她把自己的手从桌面拿下来,轻轻放在他攥拳的手背上。只是放上去而已,没有动,没有按,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可能冲出牢笼的困兽。

      他的拳头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掌心那几道红痕在指节舒展开来的时候显得触目惊心。乔薇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些掐痕,像是在问:疼不疼。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把她的手推开,只是把手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四根手指。只是轻轻握着,不用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他的手很凉,像是刚在冷水里泡过一样,但包裹住她手指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从掌根传来。

      两个人坐在圆桌最偏的角落里,桌上的碗碟挡着,没有人看见他们在桌下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林秀芝还在笑着和乔远山碰杯,乔远山在讲公司明年的规划,没人注意到两个少年之间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的暗涌。

      乔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得有些过分。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有抽手。她怕自己一动,他就会像受惊的鱼一样缩回去,再也不肯靠近任何人。她安静地坐着,任他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

      雨还在下。私房菜馆的红灯笼在雨中摇晃,光晕模糊成一片温暖的红色。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送走林家母子后,乔远山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老赵那边的事查清楚了吗?”乔远山忽然问。

      “查了,”坐在副驾驶的助理翻了一下手机备忘录,“赵副总上个月确实挪用了一笔款项,金额不大,走了子公司账,林屿白算是背锅的。他根本没碰过那笔钱。”

      “老赵跟了我十几年了,”乔远山说,声音很沉,“他为什么要动一个小孩子?”

      助理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赵副总好像……不太喜欢林家那个孩子。饭局那天晚上,我听他底下的人说,他觉得乔总您对林家太好了,好得过了头。有些话不太好听……”

      “什么话?”

      助理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乔远山一眼,斟酌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说……那孩子搞不好是您的种。所以您才这么照顾他们孤儿寡母。”

      乔远山猛地抬眼。那个眼神凌厉得像一道闪电,在黑暗的车厢内短暂地亮了零点几秒,然后就熄灭了。他重新靠回后座,闭上了眼睛。

      “这事烂在肚子里。”

      “是。”

      “那笔挪用款项,从我个人账上补上。把老赵调去南京分公司。我不想再在临城看到他。以后林家的事,他和他的人不许再沾手一个字。”

      “明白。”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雨中。乔远山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滑过,明灭交替。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沈宛如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是好的,什么都还没发生,什么都还有可能。然后宛如没了,秀芝带着那个孩子搬到了西郊,他每年给他们送钱送物,却越来越不敢看那个孩子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有恨,有痛,还有某种让他心头发紧的似曾相识。

      乔薇回到家之后,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看着自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中摇晃,看着花瓣被打落一地,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张姨撑着伞在车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问她怎么不下车,她说在想一道数学题。

      那是一个谎言,和今夜的很多句话一样。

      她没有在想数学题。她在想林屿白松开拳头之后握住她的那几根手指,在想他掌心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血痕,在想他说“我会还的”时眼底那种冷厉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他不需要任何人帮他,他甚至不允许任何人帮他,因为在他眼里,所有的帮助都是施舍,所有的施舍都是屈辱。而他活在世界上,唯一剩下的、还能守住的东西,只有那一点他不肯放手的倔强。

      乔薇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她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刚加上不久的号码——名字只有一个字,白。

      那是上周她在作业本上发现自己的草稿纸被撕了一角,那一角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是一个手机号码,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她没有问为什么要给她留号码,他只是说:“不会的题,可以打。”

      她一次都没打过。

      但她现在很想打。不是问数学题。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手上的伤,记得擦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雨声很清晰,像很多人在窗外走来走去。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睡了?手上的伤不碍事。你的手——还好么?”

      没有多余的词,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还发消息,也没有撤回那条明显不是问数学题的消息。他就这么直接地问过来了,好像已经演练了好几遍。乔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变暗,又用手指把它重新戳亮。

      他在问她的手。

      她只是摸了一下他掌心的血痕,她自己没有受伤。但他还是问了,就像她刚才一直想着他掌心的伤一样,他大概也一直在想她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个瞬间。

      她回复:“没受伤。就是有点凉。”

      半分钟后,他的消息回来了:“把暖手宝充上电。”

      “学校发的那个吗?”

      “我那个。”

      “为什么把你自己的给我?”

      “我不怕冷。”

      “骗人。”

      那边隔了整整两分钟才回复。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对你,没有。”

      乔薇愣住了。然后她埋在枕头里,不可抑制地弯起嘴角,胸口翻涌着一种莫名的、密密麻麻的慌乱和暖意。她没有再回复。但那个晚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半夜醒来的时候会点亮屏幕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他也没有再发。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盯着手机屏幕,和她一样,想着同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乔薇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课桌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和往常一样。但和往常不同的是,牛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充电式的暖手宝。学校统一发的那种,但已经被人用旧了,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充电口的位置贴了一小块绝缘胶带,看起来被主人用了很久很久。暖手宝是满电的,拿在手里温温的,显然早晨才刚刚拔下来。

      她转头看旁边的座位。空的。林屿白还没来。

      她把暖手宝翻过来,发现在底部有一行用油性笔写的小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用力,像是害怕被时间磨掉:

      “帮我保管。弄丢了要赔。”

      乔薇笑了一下,把暖手宝放进校服口袋。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昨晚最后一条消息的记录上。她往上翻了翻,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屏幕,抿着嘴翻开课本。

      窗外,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斑。她看到操场的角落里,那棵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老桂花树上,居然还挂着一小撮残存的金黄花朵,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香气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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