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他是孤岛 ...
-
第2章他是孤岛
十月的临城开始降温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式的降温,是忽地一下就冷了。昨天还能穿单衣,今天就得裹上外套。北方城市的秋天总是这样,没什么过渡,像翻书一样,哗啦一页,季节就变了。
乔薇裹着校服外套坐在座位上,手指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捏着笔。她的末梢循环不好,天一冷,手脚就冰凉,张姨给她塞进书包的暖手宝在第二节课后就凉透了。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大面积地落叶。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空的。
林屿白今天迟到了。
早自习的铃已经响过了,班主任也来巡过一趟,他的座位还是空的。乔薇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那些字母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他为什么没来。
生病了?
出什么事了?
还是只是睡过了?
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
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他不上课的时候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每天会给她带一瓶牛奶,知道他的字写得很用力,知道他在跑步的时候像一个独行的钟摆,知道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
这种“不知”让她有些烦躁。
课本上的英文单词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盯着看了十秒钟,合上书,决定去走廊透透气。
刚站起来,后门被推开了。
林屿白走了进来。
他的样子让乔薇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右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左手拎着书包,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不明显,但乔薇看出来了。
他的眼睛和平时一样黑,但眼底有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
“你怎么了?”乔薇脱口而出。
林屿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瓶牛奶。
玻璃瓶,还温着。
和每天早上一样。
乔薇低头看着那瓶牛奶,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受伤了?”
“没有。”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擦过木头。
“你的手。”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像几条干涸的河。伤口边上沾着细碎的沙砾,没有处理过。
乔薇的心揪了一下。
“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摔一跤不会摔成这个样子,那几道擦伤更像是被人在地上拖拽出来的。还有他走路的姿势,他的左脚明显不敢受力。
乔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型的急救包。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看起来有些幼稚。那是张姨给她准备的,因为她经常需要打针,包里常年备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她从来没想过会用在别人身上。
她打开急救包,拿出一支碘伏棉签,掰断一端,等着碘伏液渗透到另一端。
然后她伸手去抓他的右手。
他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但幅度很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寸,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乔薇的手停在半空。
“……我给你处理一下。”她说,“伤口里有沙子,不清理会感染。”
“不用。”
“会感染。”
“我说不用。”
他的声音硬起来,眼底那层屏障重新竖起来,把她挡在外面。
乔薇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僵在那里,中间隔着半只手的距离。
前座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屿白受伤的手和乔薇举着的棉签之间转了转,识趣地转回去了。
最终,乔薇收回了手。
她把碘伏棉签和几个创可贴放在他桌上。
“那你自己弄,”她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记得先用碘伏擦一遍,把沙子清干净,再贴创可贴。”
她转过身,翻开英语课本,继续看那些飘来飘去的字母。
她没有再看他。
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撕开碘伏棉签包装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拿着包装纸的那个人,手在微微发抖。
乔薇垂着眼睛看书,没有转头。她的余光看到他的右手在笨拙地给自己擦伤口。左手拿着棉签,但因为不熟练,抹得乱七八糟,碘伏液从伤口边缘溢出来,滴在桌上,洇出深褐色的一小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棉签,没有看他,只是说:“我来。你弄不干净。”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坐在那里,右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下,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兽。乔薇低着头,用棉签轻轻地清理他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比她想象的深。不止是表皮擦伤,有几处擦到了真皮层,隐约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肉。沙子嵌在伤口里,混合着凝固的血,很难清理。
她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把沙子往外挑。动作很轻,每碰一下都担心他疼。
但他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他一声不吭。
乔薇清理完沙子,用碘伏重新擦了一遍伤口,然后撕开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上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淡了,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注意到他无名指第二指节上那道疤。
比上次在走廊里看到的更清晰。一道细长的白线,从指节延伸到掌心,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这一次她离得足够近,看清了那道疤的走向。
有点像刀伤。
“好了。”她贴好最后一条创可贴,松开他的手。
创可贴是粉红色的,卡通兔子图案,贴在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有种违和的好笑。
他看着手背上那几只兔子,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早自习的嘈杂声盖过去。但乔薇听到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别扭的认真。
她把急救包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摔跤不会摔成这样。”她说,没有看他,“下次不想说可以不说,不用编借口。”
他愣了一下。
然后没有否认。
早自习结束后,班主任孙老师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屿白身上。他的眉头皱了皱,显然注意到了林屿白手上贴满的创可贴。
“林屿白,出来一下。”
林屿白站起来,跟着孙老师走出教室。
乔薇看到孙老师在走廊里对他说了什么,表情严肃,语气应该不太客气。林屿白站在那里,垂着手,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孙老师停顿的时候点一下头,像个没有情绪的人偶。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脸上的表情和出去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乔薇想问怎么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们没有那么熟。
一瓶牛奶,一张纸条,一只受伤的手,这些不足以跨越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她还站在他的世界里,敲不开那扇紧闭的门。
但下午的时候,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了真相。
不是他告诉她的。
是后排的两个男生在课间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的耳朵里。
“……林屿白今儿又跟人干仗了吧?”
“可不是,我早上路过西巷的时候看到了。三个人堵他一个,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那张脸就欠揍,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谁也不搭理,得罪人是迟早的事。”
“不过那小子也是真狠。三个人打他一个,他愣是把领头的那个牙打掉了一颗。自己也没落着好,腿好像被踹了好几脚。就这还爬起来去上学,这人是铁打的吧?”
乔薇手里的笔停了。
她想起他走进教室时的样子。跛着脚,揣着手,书包带拖在地上。他去买牛奶,被人堵在西巷,挨了打,然后爬起来,带着一瓶温热的牛奶,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把它放在她桌上。
和她隔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的距离。
她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
那些字母还是飘来飘去的,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独行的少年,在深秋清晨的巷子里,被人堵在墙角,一拳一拳地挨着,然后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去买一瓶牛奶。
她忽然很想问他:疼不疼。
不是问手背上的伤。
是问他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疼不疼。
但她什么都没问。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屿白已经趴在桌上了。
他枕着自己的左臂,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乔薇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疼,或者两者都有。他趴着的时候,脊背的线条从校服下面透出来,很瘦,但骨架很宽,像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鹰。
她想了想,把自己还没用过的暖手宝拿出来。
新的,充电的那种,张姨早上临走前塞进她书包里的。她充好电了,还是热的。
她把暖手宝轻轻地放在他桌上,靠着他的手臂。
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暖手宝被他的手慢慢拢过去,贴在了左边膝盖上。他没有抬头,脸还是埋在臂弯里。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很哑。
“……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乔薇看着书,没有转头。
“你不想说。”
沉默。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们说我是野种。”
乔薇翻书的手停住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钝钝地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们乱说的”,想说“你不是”,想说“别听他们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安慰的话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他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安慰。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露出同情或猎奇的表情,不追问,不评价,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他说的不是一句血淋淋的坦白,而只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乔薇没有转头。
她继续翻了一页书。
“……下次打架记得贴创可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粉色的那种。兔子图案吓人,辟邪。”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暖手宝在他膝盖上发出微弱的热度。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谈论周末要去哪里玩。没有人注意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女生在看书,一个男生趴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林屿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乔薇当成一个例外的。
也许是从那个早晨,她把牛奶喝得干干净净,瓶底残留的奶沫粘在上唇,她浑然不觉地看着课本。他在旁边假装做题,余光看了她很久。
也许是从那个下午,她把暖手宝放在他桌上,没有多问一个字,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淡,给了他那时最需要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尊重。她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只被围观的受伤动物。
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
从她在语文课上说出“无所待”那三个字的时候。老师问她庄子说的逍遥是什么样的境界,她站起来,想了几秒,说无所待。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不依赖名,不依赖利,不依赖别人的认可,不依赖任何关系。真正的自由,是没有任何“待”。
他当时停下了笔。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他胸膛里某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因为他也想做到“无所待”。
不期待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他,没有人能让他失望,没有人能在他心里留下疤。
但他做不到。
他恨自己做不到。
他想“待”的东西太多了。
他待母亲的病能好起来。
他待乔远山能给他一个解释。
他待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地方,让他不用时刻绷紧全身的刺,可以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睡一个没有梦的觉。
他还待——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看书的女生。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睫毛很长,阳光照上去,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是那种天生的淡粉,像初春还没完全开放的桃花。
她还待什么呢。
她说过,真正的自由是无所待。
但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所待”也不全是坏事。
比如现在。
他待她的暖手宝能再热一点,多热一会儿。这样他就可以再多趴一会儿,不用起来面对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
他意识到了。
但他没有掐灭它。
那天晚上,林屿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放学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西巷的伤已经不疼了,创可贴换了新的——不是乔薇给的卡通兔子款,是他在药店买的普通的肉色款。但他把那些粉色的兔子创可贴留下来了,洗干净了血渍,夹在课本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也许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开着灯。林秀芝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两盘菜,已经凉了,油凝固成白色的膜,浮在盘沿。她看到他进来,站起来去热菜。
“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林屿白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
林秀芝没有多问,端着菜走进厨房。她也没有问那些创可贴为什么是新的,没有问他走路为什么还是有点跛。她从来不问这些。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和儿子之间,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很薄,但结实,把她想说的话挡回去,也把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微波炉嗡嗡地响。林屿白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碗筷。两副碗筷,菜是三盘,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便宜的菜,但炒得很用心,土豆丝切得极细,像是练了很多年。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乔远山说要来,他妈就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四喜丸子,丰盛得像是过年。她会在厨房里忙一整个下午,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亮,也很脆弱,乔远山一个电话就能把它打碎。
“秀芝啊,今天公司临时有事,改天吧。”
电话那头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开始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会看着那一桌子菜发呆。然后她会把菜一盘一盘地倒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场葬礼。
那些年,林屿白看着垃圾桶里那些被倒掉的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为了一个从来不回头看我们一眼的人,活得这么卑贱。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带刺的树。每根刺都扎向不同的人,有些扎向乔远山,有些扎向自己。
微波炉“叮”一声响。
林秀芝把热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
林屿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
“乔薇……在学校怎么样?”林秀芝问。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挺好的。”
“她身体好点了吗?上次听你乔叔说她夏天又住了院。那孩子从小体质就弱,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多,保温箱里待了两个多月……”林秀芝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总之你多照顾她。”
“知道了。”他说。
这是他第无数次回答这三个字。从小到大,像是被刻在骨头里的指令。你要对乔家好。要照顾乔薇。比亲妹妹还要亲。
他曾经真的把她当妹妹。
但那是在见到她之前。
见到她之后,“妹妹”这两个字就变了味。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他不希望她是妹妹,也不想把她当妹妹。
他想把她当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林屿白洗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他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上,从边缘渗进去,有点刺痛。他低着头刷碗,听到客厅里母亲又在咳嗽。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他关了水龙头,走到客厅。
林秀芝靠在沙发上,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脸在电视的光线下显得蜡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
“医生说你不能着凉。以后别等我了,菜做好了自己先吃。”
林秀芝挥了挥手,示意他别管。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重新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他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点他死也不愿意承认的……爱。
他爱他的母亲。
但她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这种矛盾的撕扯感,从他记事起就伴随着他。他恨她看他的眼神里那抹藏不住的嫌恶,恨她让他背负的那些不属于他的期待和亏欠。但他也记得,小时候他发高烧,是她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最近的诊所,脚上磨出两个水泡,一声没吭。她会在冬天把他冻僵的脚揣进自己怀里,会用攒了好久的钱给他买一双新球鞋,而她自己穿着破了洞的袜子。那些瞬间是真实的,和那些冷漠、嫌恶一样真实。他被夹在两种真实之间,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或者,他该恨的从来就不是某个人。是命运,是阴差阳错,是上一辈人那些解不开的恩怨情仇,像沼泽一样,把他们这一代人也拖了下去。
十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
他关上水龙头,把碗碟一个一个擦干,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客厅的咳嗽声终于停了。
他走到母亲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林秀芝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林秀芝和另一个女人并肩站在一起,笑靥如花。那个女人的眉眼,和乔薇有几分相似。
他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那几只粉色的兔子创可贴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它们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上的两个女人还在笑。
他不知道她们的秘密。
不知道那些笑靥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只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在靠近一个不该靠近的人。
而他没有任何退路。
接下来的一周,临城一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布了。
红榜贴在公告栏上,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整整齐齐地排下来,像一排被审判的灵魂。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假装不在意但还是忍不住踮脚看。乔薇挤在人群里,从榜首往下看,在第三名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林屿白。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全校第三。
那个每天迟到、上课做数学题、下课就消失、看起来跟“好学生”三个字完全不沾边的林屿白,考了全校第三。
她继续往下看,在第二十七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算差,但和他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她正准备从人群里退出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
是同班的周婷,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性格开朗得像一个小太阳,是乔薇在班上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看成绩。”乔薇说。
“你第几?”
“二十七。”
“可以啊转学生!”周婷吹了声口哨,“我才八十三,我妈回去又该念叨了……哎你看到榜首了吗?林屿白,第三名!这人平时上课都不怎么听的吧?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把颜值和脑子都给了同一个人。”
乔薇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又落在公告栏上那个名字上。
林屿白。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回教室的路上,周婷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年级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数学老师的新发型像被狗啃过,英语老师上课的时候拉链没拉——她像一个移动的信息中转站,什么都知道一点。
“对了,”周婷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林屿白他妈妈是干什么的吗?”
乔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
“我上次在步行街看到她了,”周婷说,“在摆地摊。”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乔薇的胸腔里。摆地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周婷走,听她继续说。
“就在步行街东口那边,卖一些发卡头绳之类的小玩意儿。我本来想过去看看的,但林屿白也在。他在帮他妈守摊子。我没好意思过去。”
“他……一直在那里帮忙吗?”乔薇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吧,挺熟练的。说真的,看到那一幕还挺那啥的……”周婷顿了顿,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震撼?也不是。就是觉得这人在学校拽成那样,谁也不理,结果放学了在街边帮他妈卖发卡,一下子就不那么讨厌了。”
上课铃响了。
乔薇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幅画面:那个沉默寡言、像狼一样独行的少年,蹲在步行街的路边,帮他的母亲整理那些廉价的发卡和头绳。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夜市,烧烤摊的烟雾,嘈杂的音乐,而他低着头,把那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一个一个码放整齐。
她不觉得这是丢人的事。
她只是忽然很想走过那条街,蹲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陪他把那些发卡卖完。
但她没有去。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张姨在校门口等她。她上了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张姨,今天不去步行街买东西吗?”张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说家里什么都不缺,这孩子今天怎么忽然想逛街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车子驶过步行街的东口。
她隔着车窗,看到了那个画面。
林屿白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发卡、头绳、小镜子。林秀芝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小马扎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看起来很瘦小,她的嘴唇在动,在叫卖,但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听不见。
他低着头,在把被风吹乱的发卡重新摆好。那些粉的、蓝的、镶假水钻的发卡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格外廉价。但他的动作很认真,一个一个摆整齐,间距一样,角度一样,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要不要停一下?”张姨也看到了,“我去买两个发卡,你在这儿等我。”
“不用了。”乔薇收回目光,“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步行街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十月的晚风灌进来,凉得她眯了眯眼睛。
心脏也在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每天早上都要迟到。为什么他的手上有那么多旧伤。为什么他说“他们说我是野种”的时候,语气可以那么平静。因为他在比她想象中更残酷的世界里,活了十七年。
第二天早上,乔薇走进教室的时候,林屿白已经在了。
他的桌上没有牛奶。
乔薇放下书包,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桌上也没有牛奶。
这是第一次。
从她转学过来的第二天开始,每一天早上,她的桌上都会有一瓶温热的牛奶。只缺席过一天——就是他挨打的那天早上。那一天他迟到了,但牛奶最终还是到了她桌上。而今天,他没有迟到,牛奶却不见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书。很认真,好像书里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可以让他忽略周围的一切。但乔薇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小块淤青,被头发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的嘴怎么了?”她问。
“上火了。”他的回答很干脆。
乔薇没有继续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放在他桌上。林屿白低头看了一眼——是两管药膏。一管是消肿的,一管是消炎的。
“张姨给我备的,多了一份。”她说,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林屿白看着那两管药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消炎的那管,挤了一点,涂在嘴角的淤青上。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牛奶。”他说。
“嗯?”
“今天没买。”他的声音很低,“钱不够了。”
乔薇的心脏又被拧了一下。她知道“钱不够”是什么意思。医药费、母亲的药、摊位费,哪一样都要钱。他大概是把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了。所以当他的嘴角还在流血的时候,他最先想到的是一瓶牛奶太贵。
“没关系。”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假装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我可以自己买。学校小卖部有,下课了我去买。”
“那个不好喝。”
“你怎么知道?你喝过?”
他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乔薇翻了一页书,然后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像是自言自语。
“……那种是奶粉冲的。你喝了会咳嗽。”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他知道她喝奶粉冲的牛奶会咳嗽。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大概是某一天,她喝了一口自己买的盒装牛奶,轻轻咳嗽了两声,连自己都没在意。但他记住了,然后每天绕路去那家本地牛奶厂买玻璃瓶装的鲜牛奶。从牛奶厂到学校要多走一公里,还要穿过那条叫西巷的、容易被人堵住的死胡同。
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从来不说是怎么来的。好像那瓶牛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像它本就该在那里。
乔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你以后别买了”太假。
她发现自己能为他做的事情太少了。她不能帮他打架,不能帮他摆摊,不能帮他还债。她只能给他创可贴,给他暖手宝,给他药膏。这些东西太轻了,轻得像秋天的梧桐叶,落在水面上,连一道波纹都漾不开。
但她没有别的。
她只有这些。
“林屿白,”她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我不会,你教我。”
他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月考二十八名,我要进前十。”
他说:“那你想得有点多。”
“……你就不能鼓励一下?”
“鼓励没用,做题有用。”他把她的卷子拉过来,看了一眼最后一道题,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起来。
他写字真的不好看,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但他的思路很清晰,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不一样,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远,像是在跟一个听得懂的人说话,不用多余的解释,不用顾及对方的理解力。
乔薇听得很认真。
但她其实只听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看他。
看他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移动。那几道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爬在手背上,和肤色形成对比。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看着他无名指第二指节上的那道旧疤,忽然很想问那道疤的来历。是小时候摔的?还是被人划的?还是和别的什么有关?
她最终没有问。
问题太多会把人推远。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林屿白这个人像一只被伤害过的野猫,靠近需要耐心,需要时机,需要一种不惊动他的安静。她有的是耐心。
下午放学的时候,乔薇在校门口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黑色的奥迪停在马路对面,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车旁边抽烟,看到林屿白出来,把烟掐了,抬手喊了一声:“小白!”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些用力过猛。
乔薇认出他了。她父亲书房里摆着的那张公司合伙人的合影里有这个人,好像是和父亲一起创业的,姓赵,她叫不上来全名,只知道叫赵叔叔。
林屿白脚步一顿。
那一顿很轻,但乔薇看出了他的抗拒。他的肩膀绷起来,下巴微微收紧——这是乔薇慢慢摸索出来的规律。林屿白这个人表情很少,但他的身体会说话。肩膀、后背、手指,这些地方藏不住情绪。
中年男人几步走过来,手搭上林屿白的肩,把他往车那边带,嘴里说着话,隔了十几米听不太清。好像是说晚上有个饭局,让他和他妈都去,是乔远山组的局。乔薇只看到林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勉强。
像被人按着后脑勺,往下压了一下。
车子开走后,乔薇上了张姨的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张姨从后视镜里看她。
“没什么。”
“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二十七名。”
“我们家小薇真厉害!回去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
乔薇笑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父亲难得已经回来了。
乔远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冲她笑了笑。他的鬓角有了一些白发,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很精神,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听说月考成绩出来了?”他问。
“嗯。”
“考得怎么样?”
“二十七。”
“不错。”乔远山点点头,“继续保持。对了,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林屿白的?他考得怎么样?”
乔薇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
“这孩子脑子好使,”乔远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就是脾气倔,跟他妈一个样。改天叫他来家里吃顿饭,你们是同桌,互相帮助。他数学好,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
“他已经教我了。”乔薇喝了一口水。
“是吗?”乔远山有些意外,“那就好。这孩子……也不容易。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我能帮就帮一点。”
乔薇看着父亲,忽然想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回去了。有些问题不能随便问,尤其是当你直觉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你不想知道的东西的时候。
她端着水杯上楼了。
坐在书桌前,她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张姨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她只是在想林屿白上的那辆车,想那个中年男人叫他的那声“小白”,想父亲提到林家时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和林屿白之间,不止是同桌那么简单。他们之间连着很多看不见的线,那些线不是他们自己织的,是上一代人织的,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一根是恩,哪一根是怨。像一张蛛网,而他们是困在网中央的两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