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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像一只误 ...


  •   > 我爱过一个人。
      >
      > 他给了我十七岁的糖,也给了我十九岁的刀。
      >
      > 后来有人问我,恨他吗?
      >
      > 我说,恨的。
      >
      > 但我更恨我自己——
      >
      > 明明知道他是荆棘,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
      > 被扎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
      > 这大概就是我的罪。

      ---

      第1章她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鹿

      临城一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候,乔薇转学过来了。

      九月的天还带着暑气的尾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她就站在教务处门口,穿着大了一号的蓝白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过分纤细的手腕。那手腕白得近乎透明,依稀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教务处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早产儿,体质比较弱……体育课需要特殊照顾……对,有哮喘病史,这是医院的证明……”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白球鞋,洗得很干净,左边鞋带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那是前天搬家时蹭上的,保姆张姨搓了三遍也没能搓掉。

      门开了。

      教导主任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乔薇是吧?进来。”

      她走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男生,侧身站在窗户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很高,肩背挺拔,校服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妥帖,不像其他人那样松松垮垮。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资料,听到动静也没抬头。

      “林屿白,”教导主任喊他,“正好,这就是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乔薇。你带她去班里,顺便让她坐你旁边——你们那组刚好有个空位。”

      他这才抬起头来。

      乔薇后来想起这一天,总觉得那一眼像是什么预兆。

      他的眼睛很黑,是那种不见底的深黑,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淡。

      然后就越过她,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教导主任还在后面叮嘱什么,乔薇没有听清。她提起脚步跟上去,校门口的那棵老梧桐刚好落下一片叶子,擦着她的肩膀,掉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从教务处到高三(三)班的教室,要走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一边是教室的窗户,另一边的栏杆外面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篮球砸在地上,砰砰的声响隔着老远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在前面走,步伐不大不小。

      她落后半步,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有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掀起他校服的衣角。他抬手按住了手里的资料,乔薇看到他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掌心,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那道疤一眼。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了。

      乔薇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高三(三)班,”他说,侧过身让她看门口的班牌,“到了。”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欢迎”,是“到了”。

      乔薇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回应,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后排追跑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小镜子挤痘痘。

      林屿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前几排的几个女生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乔薇很熟悉——是她以前在学校里,女生们看那种“不太好惹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男生时才会有的眼神。

      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径直走到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把资料往桌上一放,然后就看着窗外,像教室里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乔薇站在后门口,忽然有些无措。

      班主任还没来,教导主任也没来,没人介绍她。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男生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转学生?这时候转过来?”

      “高三是来送人头的吧……”

      “不过长得挺好看的。”

      “瘦得跟纸片似的……”

      她攥紧了书包带子。

      张姨给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塞了太多东西,书、文具、药、保温杯,整个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肩上,勒得肩膀有点疼。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个空位走过去。

      空位在林屿白旁边。

      课桌是旧的,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一行被用修正液涂白了,依稀能看出“XXX我喜欢你”的字样。椅子倒是新的,椅背上贴着“高三(三)班乔薇”的标签。

      她放下书包,坐下去。

      从书包里把课本一样一样拿出来,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她摆得很整齐,书本的边角对齐桌沿,像个强迫症患者。

      旁边的林屿白始终看着窗外。

      窗外除了操场和对面的教学楼,什么都没有。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乔薇站起来做了个自我介绍。

      乔薇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有几声窃笑从后排传来。

      “我叫乔薇。”

      她的声音不算小,但没什么底气,尾音发虚,像是怕打扰到谁。

      周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然后继续讲《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乔薇翻开课本,书页是新的,还有油墨的味道。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一行铅字,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次坐在教室里,还是三个月前。

      那场病来得突然,急性哮喘发作,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出院之后父亲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回原来的学校了,说那边太潮湿,对她的肺不好。于是搬了家,转了学,来到这个北方小城。

      这里确实干燥一些。

      九月的空气已经有点凉了,她吸进鼻子里,总觉得有细微的刺痒。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周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乔薇开始走神。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步,一个男生落在了最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林屿白的桌面。

      他的课本是摊开的。

      但不是语文书。

      是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正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擦过地面。

      她看到他写的是“导数”两个字。

      高三的数学确实已经复习到导数了,但这节是语文课。

      他写得很认真,偶尔停笔思考,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继续写。好像周老师的声音根本不存在,好像整个教室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安静做题的空间。

      乔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也许是那道疤。

      也许是他身上那种……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的疏离感。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你的书,拿倒了。”

      乔薇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课本。

      是正的。

      她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正侧头看着自己。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别的什么——不是笑,不是嘲弄,更像是一种很淡的、一掠而过的意外。好像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开口说这句话。

      “……没有倒,”乔薇说。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但那本数学练习册被他合上了,翻出了语文书。

      周老师在讲台上问了一个问题:“……庄子说的‘逍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哪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没有人举手。

      周老师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乔薇身上。

      “新同学来试试?”

      乔薇站起来,想了想,说:“……无所待。”

      周老师的眼睛亮了亮:“哦?展开说说。”

      “……就是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的东西。不依赖名,不依赖利,不依赖别人的认可,不依赖任何关系。”她的声音轻但稳,“真正的自由,是没有任何‘待’。”

      周老师连连点头,让她坐下。

      她坐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林屿白正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他就移开了。

      但乔薇莫名觉得,他从刚才那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别的意思。

      ---

      体育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乔薇不需要上体育课。教导主任把那份医院证明给了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是个姓刘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证明,冲她摆了摆手:“那你就在操场旁边坐着吧,别去树底下,有花粉。”

      操场边上有几排水泥台阶,她找了一处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坐下来。

      九月的太阳虽然不算毒,但晒久了还是有点热。她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的同学们跑步。

      高三(三)班的体育课跟隔壁四班一起上。

      四班的体育委员是个嗓门很大的男生,站在队伍前面喊着“一二一”,声音能传出半条街。三班的队伍跟在后面,稀稀拉拉的,有人在走,有人在跑,还有几个女生干脆挽着手在旁边散步。

      体育老师吹了几声哨子,也懒得管了。

      乔薇在人群里看到了林屿白。

      他在跑步。

      不是跟着队伍跑,而是一个人在最外道,用一种很稳的速度跑着。步伐不大,但是每一步都很扎实,节奏像钟摆。他的校服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T恤,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不算壮,但很结实。

      像一匹独行的狼。

      乔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她看着他从远处跑来,从她面前经过,然后跑远。

      他跑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碎发黏在额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一圈。

      两圈。

      三圈。

      大部队已经散了,大部分人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只有他还在跑。

      乔薇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圈。她只记得后来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有人递了瓶水过去,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好像是四班的,脸有点红。

      林屿白看了她一眼,没接。

      他自己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直接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

      乔薇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一直缩在袖子里,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抽出来,搓了搓。

      手背上有一小块疤。

      是小时候住院的时候,吊针扎了太多次留下的。已经不疼了,但印子一直在,像一小块褪了色的花瓣。

      她忽然听到一声惊叫。

      抬起头,看到一只足球正朝她飞过来。

      速度很快,角度很刁,她来不及躲。

      然后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那只足球砸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林屿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背对着她,挡住了那颗球。球弹开,在地上滚了几圈,被一个男生追上来捡走了。

      “学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脚滑了!”那男生远远地冲她挥手道歉。

      林屿白转过身来。

      乔薇仰着头看他。

      他背着光,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只看到他垂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很快,像一片落叶掠过水面。

      “坐远一点,”他说,“这儿是死角。”

      然后他就走了。

      乔薇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洇湿的校服后背上,有一个圆圆的球印。

      旁边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林屿白刚才什么时候过去的?好快……”

      “他不是一直这样的吗,面冷心冷,今天怎么主动帮人了?”

      “谁知道呢……”

      乔薇低下头,重新把手缩进袖子里。

      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一拍。

      张姨来接她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姨是父亲请来照顾她起居的保姆,五十多岁,圆脸,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她站在校门口,看到乔薇出来就迎上去,把手里的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小薇,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

      “挺好的。”

      “老师呢?”

      “也挺好的。”

      张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这孩子从小话就不多,问什么都只说“挺好的”,但眼睛里藏不住东西。今天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乔薇换了拖鞋,直接上了楼。

      新家是一个独栋的两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九月份正好开花,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香气。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桂花树。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簌簌地落。

      楼下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下周三的董事会我会准时出席……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乔远山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天塌下来也是一样。他是做房地产起家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但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候,这栋房子里只有乔薇和张姨两个人。

      偶尔父亲回来,也只是在饭桌上问几句学习情况,吃完了就又钻进书房。

      母亲去世后,他和她之间,好像就只剩下这些了。

      乔薇想起母亲。

      她不怎么记得母亲的样子了。母亲是在生她的时候去世的,产后大出血,没救回来。乔薇小时候问过一次,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很爱你。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只是在每年母亲忌日的时候,跟着父亲去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里,母亲长得很漂亮。鹅蛋脸,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乔薇长得不太像她,乔薇像父亲多一些,只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张姨一样给她收拾书包吗?会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吗?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妈妈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年去扫墓的时候,父亲都会在母亲的墓前站很久,不说话,只是站着。

      后来她慢慢不问了,也不怎么想了。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过。

      晚饭是张姨做的。清炒虾仁、番茄炒蛋、排骨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乔薇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

      “就吃这么点?”张姨皱眉,“你爸说了,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吃不下了。”

      “那把汤喝了。”

      乔薇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汤很鲜,但她没什么胃口。新学校第一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有点累。

      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条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明天还要穿那件大一号的校服。

      想着语文课上周老师让她回答问题。

      想着体育课那只飞过来的足球。

      想着林屿白挡在她面前时的背影。

      他为什么帮她?

      不是说碰巧。

      他是从操场另一边过来的。她记得他刚才还在水池边喝水,离她的位置少说有五六十米。一只足球飞过来,正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就是出现在那里了。

      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的。

      乔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坐远一点,这儿是死角。”

      声音很冷。

      但他的眼睛……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别的东西,被藏得很深很深。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底下却在翻滚。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甜得有些过分。

      ---

      林屿白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妈正在沙发上坐着。

      电视开着,但是声音被调到了最小,屏幕上闪动的光影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林秀芝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好看过,但那些好看已经被生活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回来了?”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嗯。”

      林屿白换了鞋,把手里的书包放在椅子上。

      “乔远山说今天请你吃饭。”林秀芝说,“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他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林屿白没说话,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冰箱里几乎没什么吃的,几盒速冻水饺,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一瓶老干妈。

      “下次别让人家等。”林秀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对我们娘俩好,你得记着。”

      他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他对我们好?”他把水瓶放在桌上,回过头来,“他为什么对我们好,你自己不清楚?”

      林秀芝的脸色变了变。

      “小白……”

      “别叫我小白。”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叫林屿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上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大笑,笑声被压得很低,听上去有些诡异。

      林秀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需要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屿白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不是爱,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什么。

      “不管你怎么想,”她说,“你都得对乔家好。尤其是乔薇。她……她身体不好,你要照顾她,保护好她。比亲妹妹还要亲,你明白吗?”

      又是这句话。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妈就跟他说这句话。

      “乔叔叔对我们有恩。”“你要对乔家好。”“乔薇身体弱,你要保护她。”

      小时候他以为这是感恩。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开始觉得不对。

      那种“感恩”太过了。

      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让她的儿子去讨好一个男人?

      为什么每次乔远山来,他妈都要换上最好看的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在乔远山走后,对着那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发一整夜的呆?

      为什么她枕头底下,藏着一张乔远山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些问号在林屿白心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她生了他,养了他,给他饭吃,供他上学。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温暖。

      有时候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恨。

      那种恨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就是看到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母亲恨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母亲为什么要恨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

      因为他不是爱情的结晶。

      他是某个错误的产物。

      而那个错误,可能和乔远山有关。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我会照顾她。你放心吧。”

      林秀芝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脸。

      他侧头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林屿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没有动。然后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是老城区的一片棚户区,街道逼仄,路灯昏黄,电线杆上挂着乱七八糟的广告。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怎么在别人说“你爸是谁”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走开。

      学会了怎么在家长会只有妈妈一个人出席的时候,假装不在意那些目光。

      学会了怎么在被欺负了之后,不哭不闹,自己去水池边洗干净伤口。

      也学会了怎么把自己裹起来。

      像一颗石头。

      又冷又硬,谁也敲不开。

      但今天。

      在操场上,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小心”。他回头,看到那只足球飞向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生。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苍白的侧脸。

      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

      用身体挡住了那颗球。

      球砸在背上的时候,他忽然在想——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不认识她。

      她是今天才转到班里的。除了知道她叫乔薇,是乔远山的女儿,他对她一无所知。

      但那个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诉过他:你要保护她。

      ……

      晚上十一点,林屿白躺在床上,睁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隔壁房间传来他妈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乔远山今天在校门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的车就停在学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算张扬,但和周围的自行车电动车格格不入。林屿白从后门走的,没跟他打照面。

      他知道乔远山会打电话来。

      果不其然,他刚到家,乔远山的电话就打到了他妈手机上。

      “屿白啊,今天怎么没等我?”

      乔远山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

      “有事。”他说。

      “……行,那下次吧。对了,听说你们班新转来一个同学?叫乔薇?她是我女儿。你帮我多照应着点。她身体不太好,从小……”

      “知道了。”

      他打断他,把手机还给母亲。

      他不喜欢听乔远山说这些。

      那种关心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把他当成“自己人”的态度,让他觉得恶心。

      如果他真的关心他们母子,为什么让他们住在这个鬼地方?

      如果他真的拿他当自己人,为什么每次来都只在客厅坐着,连一顿饭都很少留下来吃?

      如果他真的……

      林屿白闭上眼睛。

      他不愿意往下想了。

      但那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像一根刺,拔不掉,一碰就疼。

      ——乔远山是不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妈看乔远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故人。

      乔远山。

      林秀芝。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纠缠。

      还有乔薇。

      坐在窗边的乔薇,站起来的乔薇,看着课本的乔薇,在他身后说“没有倒”的乔薇,在操场上差点被球砸到的乔薇。

      乔薇。

      乔薇。

      乔薇。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凉凉地照进来。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有折痕,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

      照片上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林秀芝,年轻的时候,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另一个他不认识。

      鹅蛋脸,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秀芝与宛如。摄于1991年夏。”

      宛如。

      他记得这个名字。

      乔远山亡妻的名字,就叫沈宛如。

      乔薇的母亲。

      他翻过照片,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

      第二天早上,乔薇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

      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盒装牛奶,是玻璃瓶装的,瓶口用锡纸封着,还有一点点温热。牛奶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

      “喝掉。这里早上凉。”

      没有署名。

      乔薇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的座位。

      空的。

      林屿白还没来。

      她坐下来,拿着那盒牛奶,翻来覆去地看。

      玻璃瓶上贴着一个简单的标签,是一家本地牛奶厂的牌子,没什么特别的。瓶口封着锡纸,已经被温水的热气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撕开锡纸,喝了一口。

      很浓,比超市里卖的那些要浓得多。有一股很重的奶腥味,但不难喝。

      她又喝了一口。

      “哟,谁给你送的牛奶?”前座的女生回过头来,挤眉弄眼的,“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吧?”

      乔薇把牛奶盒放下来,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喝?不怕有毒啊?”

      乔薇笑了一下,没说话。

      毒倒不至于。

      谁会在一盒牛奶里下毒呢。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林屿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书包甩在肩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风里走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但乔薇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很快地扫了一下她的桌面。

      扫过那盒已经喝了一大半的牛奶。

      然后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极其微小的一个弧度。

      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喝了。

      乔薇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瓶子放进桌洞里。

      “谢谢。”她很小声地说。

      他没有回应。

      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窗外,桂花还在开。

      那棵老桂花树站在操场的角落,满树金黄,香得不管不顾。

      好像这个秋天,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

      林屿白第一次见到乔薇,其实不是在教务处。

      是在医院。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六月份,天已经很热了。他去市医院给母亲拿药。林秀芝的咳嗽越来越严重,社区的诊所看不好,他挂了市医院的呼吸内科,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拿到处方。

      药房在一楼,队伍很长。他排着队,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然后他听到一阵嘈杂声,几个护士推着一张轮床急匆匆地穿过走廊,轮床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神色慌张。

      “乔总您别急,我们马上安排抢救……”

      轮床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看到了床上的人。

      一个女生。

      很瘦,瘦得不像话。她蜷缩在轮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有些涣散,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忽然转过来,和他对上了。

      只是一瞬间。

      轮床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门在身后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林屿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处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眼神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形状像桃花的花瓣,眼角微微上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死气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只是后来,他在乔远山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一张照片。

      是乔远山女儿的生日照。

      照片上的女生坐在蛋糕前,笑得很安静,眉眼温柔。

      乔薇。

      乔远山的女儿。

      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生,就是乔薇。

      她没有死。

      那场抢救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后三个月后,她转学到了临城一中,坐在了他旁边。

      林屿白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好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把他推向她。

      又好像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靠近她。

      ---

      乔薇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

      比如,林屿白每天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但他的课桌永远是干净的。不是他擦的——她观察过,他从来不带纸巾——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帮他擦过了。

      没人知道是谁擦的。

      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或许根本不在意。

      比如,他从来不参加班级的任何活动。运动会、文艺汇演、班会、大扫除,所有需要集体出现的时候,他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但体育课他跑得比谁都多,好像跑步是他唯一愿意做的事。

      比如,他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不是那种高傲的距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把自己藏起来的距离。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安静的礁石,潮水来来去去,他纹丝不动。

      比如,他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窗外,看很久很久。眼睛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洞让乔薇心里发堵,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他只是在这里,但他的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有——

      他对她,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这个“不一样”很微妙,如果不是刻意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他会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也会帮别人捡吗?她不确定。

      他会在老师让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停下手里的事。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她不知道。

      他会在她靠近的时候,身体微微绷紧。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他像一头警惕的兽,竖着全身的毛,却不敢退开。

      为什么?

      她想知道答案。

      那天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去操场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乔薇看着林屿白又要一个人出去跑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林屿白。”

      他停下来,转过身。

      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有事?”

      “你每天早上喝的牛奶,能不能……”

      她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冒昧。

      “……能不能帮我多订一瓶?我给你钱。”

      沉默。

      好几秒。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用钱。”

      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乔薇的课桌上放着两瓶牛奶。

      一瓶是她昨天喝的那种玻璃瓶的。

      另一瓶也是。

      一瓶是满的,一瓶已经喝了一半。

      喝了一半的那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还是一笔一划,好像写字的人在很努力地把字写工整:

      “你说要多一瓶。这瓶是我的。”

      乔薇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她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把它折起来,夹进了书里。

      林屿白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在笑。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睛,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只是坐下来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乔薇假装没看到。

      她撕开那瓶属于他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秋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桌上的课本。

      也吹动那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一下。

      一下。

      一下。

      桂花在窗外落了一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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