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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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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尾声。
女主持人的声音从低音量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远处传来的广播。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晃晃变成了下午偏暖的金色,斜斜地铺在浅灰色的沙发扶手上,把沈知寒搭在上面的指尖镀了一层淡金。
我坐在他旁边。一拳的距离。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透过弹簧传递过来的轻微震动。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低头翻了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透明的分装药盒。
七个小格子。周一、周二、周三,一直到周日。周一的那一颗已经空了,是昨天晚上林医生开的药,他喂我吃的。周二那颗——刚才我吃了,白色的药片在舌尖化开的苦涩还留了一点点余味。剩下五颗安安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格子里,圆圆的,白白的,像五颗安眠的种子。
我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裤子的布料,掐了两下又松开,松开了又掐上去。那颗药在胃里慢慢化开,带着一点温热沉下去,困意似乎又浮上来了一点,但脑子却奇异地清醒着,清醒到有些话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沈知寒。"
"嗯。"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什么情绪,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表示他在听。
"如果我把这一个星期的药全吃了,会怎么样?"
客厅安静了一秒。墙上的挂钟嘀嗒走了一下。
弹幕在一瞬间炸成了满天烟花。
「?????????????」
「我□□别吓我——」
「你刚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是不是又在想自毁的事——」
「只是问问!只是问问——」
「但问问也吓人啊——」
「陆时暖你闭嘴别问这种问题了行吗——」
「沈知寒你听到了吗你快管管他——」
「他是不是又想把药集齐了一次吞——」
「他以前有没有这么干过??」
「有。他上次囤了十颗安眠药——」
「十颗???他什么时候——」
「两年前,把沈知寒关进去的第三个月——」
「他囤在牙刷筒里被沈知寒发现了——」
「所以沈知寒知道他有这个毛病——」
「他知道他敢——」
「沈知寒在看他了——」
「他眼神变了——」
我感觉到旁边的沙发垫子动了动。沈知寒把手机放下了,整个人微微侧过来,面朝着我。我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还钉在茶几上那七个透明格子上,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像一小束温热的探照灯,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我攥着裤子的手指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鼓了一下又缩回去,金色的光在布料上游移了一瞬。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两圈。
然后他开口了。
"……我会把它放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吃药的时候,我再给你一片。"
我愣了一下。转过去看他——他正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面夏天的湖。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压得有点紧,那是他两年来在公寓里唯一会露出的、代表着"认真"的表情。
"……我会看着你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伸到我面前,摊开了掌心——和昨天晚上在浴室里一模一样的动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的拇指动了动,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指背,像一片羽毛扫过皮肤。
"……不让你有集齐药的机会。"
弹幕又炸了。
「他说他会看着吃啊啊啊——」
「把药放在自己身边——」
「每天给一颗——」
「这是防止囤药的终极方案——」
「陆时暖以前就囤过——沈知寒知道——」
「所以他提前把路堵死了——」
「『不让你有集齐药的机会』——」
「这句话我嗑到了——」
「他在保护他——」
「虽然是一颗一颗给药的方式——但本质是在护他——」
「沈知寒真的好了解陆时暖的自毁模式——」
「他观察了两年——他什么都知道——」
「比陆时暖自己还知道——」
「陆时暖愣住了你们看他眼睛——」
「他又要哭了——肿成这样还能哭吗——」
「能,你看他眼角那点光——」
「……」
我的眼眶确实又热了。肿胀的眼皮被那股热气撑得发酸,我拼命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那层水光逼回去。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又酸又胀,像含了一颗没化完的苦涩药片。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囤过药。"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沈知寒的拇指还在我的指背上轻轻蹭着。他的目光落在我和他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会儿。
"……第三个月的时候,你把十颗安眠药藏在牙刷筒的底座里。我看见了。我没有说。后来你每天拿一颗出来扔掉,十天后那个筒空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可是他说完之后,他的手指收紧了,把我的指尖拢进了掌心里。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数你的药。"
我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他在公寓里。被关着的那两年。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我——看我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看我深夜把自己关进浴室,看我藏起来的药,看我每天偷偷扔掉一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全看到了。他一个被囚禁的人,在看着我自毁的两年里,替我数着我剩下的药片。
弹幕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很小的字,深蓝色的,在满屏绚烂的颜色里格外沉默。
「被囚禁的人……在囚禁他的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数着活下去的天数。」
我的鼻子酸得快要断掉了。眼泪又溢出来了,从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缝里挤出来,温热的,淌过颧骨,滴在我自己的手背上。沈知寒的拇指接住了下一滴,指腹轻轻一抹,把那滴泪蹭开,洇湿了他掌心的一小片皮肤。
"……别哭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低了一点,尾音微微放软,像硬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开最后的那层壳。
"……过几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金灿灿的日光里。他的耳廓泛着一点点极淡的粉红色,在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搬来跟你一起住。"
我的眼泪卡了一下。
"……什么?"
我愣住了。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在水面上呼吸的鱼。我盯着沈知寒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搭在我手指上始终没有松开的那只手掌。
"……我说,过几天我搬来跟你一起住。"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急着要把这句话说完然后藏起来。
弹幕疯了。整片天花板被密密麻麻的字遮得严严实实,红的绿的蓝的粉的叠在一起翻滚,感叹号多得几乎把屏幕撑爆。
「搬——来——一——起——住——」
「沈知寒主动说要搬来跟他一起住——」
「他不是被囚禁的那个人吗——」
「他主动要住进那个曾经囚禁他的地方——」
「他的钥匙不是还给陆时暖了吗——」
「他搬来的话不就等于——」
「等于是他自己把自己交给陆时暖了——」
「这次是自愿的——」
「他自己选的——」
「他跟昨晚那个『朋友』不一样了——」
「朋友会搬来跟朋友一起住吗——」
「会吧——」
「会个屁你朋友自残你就搬去跟他住??——」
「反正我不会——」
「所以他不只是朋友——」
「他是什么——」
「他——」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挂在脸上还没干,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了又晒干又淋透的野猫。可沈知寒就这么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拢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拿起了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过两天周末,我把东西搬过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好像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搬家。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带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枚深色的圆。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知寒。"
"嗯。"
"……你为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浅灰色的亚麻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金色的光在地板上游移着,像一片流动的水。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换成了下午的综艺节目,笑声从低音量的喇叭里漏出来,嘻嘻哈哈的,和这间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沈知寒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转过来,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在斜阳里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温温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晚霞染过的玻璃珠。
"……因为。"
他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伸手——那只拢着我手指的手抬起来,落在我头顶上,五指插进我乱糟糟的头发里,很轻地揉了一下。
"……因为你说不。"
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晚上想吃什么。"
我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窄肩、后颈上端端正正的白色抑制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探头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冷藏层。
弹幕飘在冰箱上方,一行浅粉色的字慢慢地滑过去。
「他说『因为你说不』……因为陆时暖在浴室里说了『不』,说『不是』想割腕——沈知寒信他了。因为信了,所以留下了。」
我坐在沙发上,肿着眼睛,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看着沈知寒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镶成一道柔软的、带着暖意的轮廓。
他刚才说了"因为"。
那个"因为"后面还有很多字,他没有说完。
但我忽然觉得,那些字说不说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