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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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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倾泻进来了。金黄色的,暖融融的,在深灰色的被面上铺出一道斜长的光带,细小的尘粒在那道光里缓慢地翻滚着,像无数颗悬浮的星星。
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睁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道缝,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圆形的,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布,这是……我的卧室。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钝,转不动。我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还是昨天晚上那件,胸口处有一小片干涸的、浅淡的水渍痕迹。我低头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沈知寒的眼泪干的。
眼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抬手摸了摸,上下眼皮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又烫又胀,眨一下都牵扯着酸涩。昨晚在心理科哭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最后像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倒空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脚趾慢慢爬到脚踝,温热温热的。
然后我想起了什么。
白色的处方袋。林医生开的药。睡前吃,每天一次。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步子有点飘,脑袋昏沉沉的。踩着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盆沈知寒在公寓里养了两年的小多肉,被我搬回来之后一直搁在那里。白色的处方袋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
转身去了厨房。灶台、料理台、橱柜台面上全都空空荡荡的,连水槽旁边的沥水架都被清理过了——那些我随手放在那里的水果刀、厨房剪刀、削皮器,全都不见了。我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几双干净的筷子、一沓保鲜袋、几个密封罐。所有带刃的东西都被收了个精光。
我的后背开始发紧。
快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里面那盒安全刀片消失了,连我用完之后随手丢进去的旧刀片都没有了。我蹲下来,掀开床垫,翻开枕头底下——空的。全空的。
手指开始发凉。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壁走进走廊,经过客厅时余光瞥到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我的药盒,就是林医生给的那个白色处方袋,被打开过了,里面原本是满满的一板药片,现在只剩下了七颗,整整齐齐地码在铝箔泡罩里,每天一颗。
旁边的透明小药盒被分装好了,周一、周二、周三……一直到周日,七个小格子,每格放了一颗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迹是从未见过的——工整干净的楷体,收笔的地方微微带了一点连笔的弧度。
"按时吃。我收走了一些东西,不要找。"
没有署名。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在微微发抖。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卫生间。
门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白晃晃的光。我推开门,白瓷砖、洗手台、镜子、浴缸——一切都在,干干净净的。我光着脚走进去,拉开洗手台左边的抽屉——以前那里放着我囤的一盒刮眉刀,十片装的,银色的小刀片夹在纸卡里,我每天晚上从这里拿出一片。
现在抽屉里只有一管快用完的牙膏、两把梳子、半瓶漱口水。
我又拉开了右边的抽屉。空的。
我蹲下来,打开洗手台底下的柜门。空的。浴缸边上的置物架我摸了一遍——连一个微小的金属片都没有留下。马桶水箱盖我掀开了,里面只有清澈的水,和那个浮球阀。
全部收走了。
我蹲在浴缸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洗手台和抽屉柜,心脏那个位置又开始酸酸涨涨地跳了。眼眶肿着,哭不出新的眼泪,但那股热意还是往上涌,堵在鼻腔里,又酸又涩。
弹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出来了。从天花板到镜子上方,一行行地飘着,密密的,和昨天一样热闹。
「醒了醒了醒了——」
「看看他那个脸肿的哈哈哈哈」
「肿得像猪头但还是有点帅……」
「前面的你收一收」
「他找了一圈了,药被收了,刀被收了,刀片被收了——」
「沈知寒把所有能自残的东西全收走了——」
「他什么时候收的??」
「凌晨回来之后,陆时暖睡着了,沈知寒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他就开始收东西了」
「我亲眼看着的!他把厨房抽屉全翻了一遍——」
「连剃须刀都收了——」
「那盒刮眉刀!!!他翻了三个抽屉才找到——」
「找到之后他站在浴室里盯着那盒刀片看了好久——」
「他数了,少了一片——」
「那片在哪儿??」
「——陆时暖昨天晚上用的那片,被医生扔进医疗废物桶了」
「所以他放心了——但他还是把所有抽屉都清空了——」
「所以现在这个屋子里除了菜叶子没法切——」
「哈哈哈哈哈哈——」
「但你们看他蹲在那里——」
「他好像又要哭了——」
「他没哭,肿成那样哭不出来了——」
「他在抠瓷砖缝——」
「他在抠地砖缝——」
「他是不是在找有没有漏掉的刀片——」
「我□□别说——他真的在找——」
「沈知寒来了——」
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手指正抠着浴缸边缘和地砖之间的那道缝隙。指甲嵌进白色的勾缝剂里,刮出一层细碎的粉末。那道缝很窄,窄到连小拇指都塞不进去,可我还是在抠,像着了魔一样,明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可我的手就是停不下来。
"找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平平的,和昨天晚上扛我去医院的时候一样的调子。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尾音没有落到底,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还插在缝隙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我的后背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颈上,灼灼的,像一小束聚光灯。
"……没。"
我的声音又哑又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没找什么。"
他走过来。
拖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啪嗒、啪嗒,不急不缓的。我在他的脚步声里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缩起来,后背弓着,下巴快抵到膝盖。我不敢回头看他。
他停在我身后了。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极淡的、昨天晚上从抑制贴边缘泄露出来的雪松和铁锈。那种气味比白天浓了一点点,像冬天走在松林里突然迎面吹来一阵风。
然后他蹲下来了。
就在我旁边,蹲在浴缸的另一侧。他伸手,把我嵌在缝隙里的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出来——很轻的力气,却不容拒绝。他的指腹蹭过我指甲边缘磨出来的细小碎屑,凉凉的,蹭过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痒。
"……你昨天晚上把我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我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两膝之间。
"嗯。"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些刀片我用了好几个月的……"
"我知道。"
"你凭什么——"
我的话被卡住了。因为他把我那几根手指摊开了,放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比我的凉一点,干燥的,指节分明。他就那么托着我的手指,没有攥紧,只是托着,像托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鸟。
"……我找了一盒刮眉刀。"
他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过来。我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他垂着眼,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薄薄的,颜色浅淡,抿着的时候像一条被水洗过的线。
"里面有十片。我数了,少了一片。"
他抬起眼。浅棕色的眸子正对着我,里面映着卫生间冷白色的灯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浸过的琥珀。
"昨天晚上你用的那片被医生扔了。剩下的九片,我全部收走了。"
弹幕在这一刻密密麻麻地炸开,红的蓝的粉的金的叠在一起翻滚。但我的视线越过那些颜色,直直地撞进他浅棕色的瞳孔里。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很轻地往他那边转了一点。我整张脸被迫对向他,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泛红的鼻尖、干裂的嘴唇,所有狼狈全部暴露在他面前。
他看了我三秒。
"——是不是又想割腕。"
不是问句。他陈述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了那个"又"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讽刺,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从他那里听到过的、带了一点温度的东西。像冬天的被窝被人掀起一角又飞快地盖回来,那一瞬间涌进来的冷风里夹着一丝暖意。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砂砾堵着,咽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不。"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细细的,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
"……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下巴。手指从我的下颌滑下去,顺着脖颈的侧线往下,落到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起来。"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化开,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溶解。
"去客厅吃药。"
他先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浴缸旁边的我,背对着窗外的光,整个人被镶成一道浅金色的剪影。他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软的栗色,耳廓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撑着地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他伸手扶了我一下,手指搭在我的肘弯上,稳了稳,然后松开了。
我跟着他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个分装好的药盒。透明塑料的,七个小格子,每天一颗,工工整整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女主持人在播报午间天气,声音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着。
我走过去,在茶几前面蹲下来,拿起那个药盒,按开周二的那一格,取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掌心托着它,看了两秒。
"……沈知寒。"
"嗯。"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我知道他在听。
"……你今天不走了吗。"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说,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二十八度。
过了好几秒他才回答。
"……不走了。"
我低着头,把那颗白色药片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我灌了一口茶几上放着的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滑过一阵凉意。
弹幕在电视机的上方飘着,一行浅粉色的小字慢慢地滑了过去。
「沈知寒回来拿的东西,是他自己。」
我蹲在茶几旁边,把空水杯放回去。余光里,沙发上的沈知寒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把腿收了收,给我让出了沙发边缘的一小块位置。
我坐了上去。
沙发陷下去一点点,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