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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度郁抑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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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跟我出来一下。"
林医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推开了门诊室的门。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沈知寒脸上,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先一步迈了出去。
沈知寒的手从我头顶上挪开了。
那只手的温度离开的时候,我后脑勺那一小片头皮忽然觉得有点凉。他转身跟着林医生往外走,步子很轻,拖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门诊室里只剩下我和那盆绿萝、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还有墙上的挂钟。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左手裹着纱布搁在膝盖上,干净的白色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我盯着那些纱布的纹路看,一条一条交织着,工工整整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口全部藏在了底下。弹幕在天花板的灯管旁边安静地飘着,没有了刚才那种炸裂式的狂欢,换成了一片细碎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医生把他叫出去了……」
「要说什么不能当着陆时暖的面说吗」
「抑郁症的评估结果吧——」
「中度?重度?你们猜——」
「他说两年前就开始自残了……两年前……」
「刚好是囚禁沈知寒的那一年——」
「所以他关沈知寒的时候自己也在崩溃——」
「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在囚禁一个在自毁——」
「这什么地狱模式——」
「沈知寒出去了——他一直在外面站着没走——」
「你们看门缝底下那双脚——他靠在墙上了——」
「他在听吗——」
「他能听到吗——」
「门隔音一般——应该能听到一些——」
「……」
走廊里传来林医生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陪伴""情绪""干预""按时服药"。然后是沈知寒的声音,更低更闷,隔着门板传过来只剩下嗡嗡的振动,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蜜蜂。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弹幕似乎能。
「家属多陪伴——医生说你平时多陪陪他——」
「他说他现在是中度抑郁症——」
「中度——不轻了——」
「但他之前一个人扛了两年——」
「重度边缘了吧——这二十三天加剧了——」
「医生给开了药——」
「沈知寒在点头——他很认真地在听——」
「他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
「进来了——」
门被推开了。
林医生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处方袋,放在办公桌角上。她坐回转椅里,把老花镜重新架好,看向我。沈知寒跟在后面进来,还是站在我椅子旁边,但那扇门被他随手带上了。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的边缘有一圈很不明显的泛红,像被什么东西浅浅地浸了一下又迅速干了。
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林医生把处方袋往前推了推。
"这是给你开的药,每天一次,睡前吃。刚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头晕或者嗜睡,正常现象。两周之后回来复诊,我们再评估效果。"
我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袋子,没伸手去接。
"……嗯。"
我的声音很轻。沈知寒替我把处方袋拿起来了,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攥着袋子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另一只手又搭在了我的肩上。
林医生翻了一页病历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你父母那边——方便说说吗?"
我的肩膀僵了一瞬。
沈知寒搭在我肩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收紧又克制住了。
弹幕在天花板上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刷屏,几行浅色的字慢悠悠地滚过去,像水面上的落叶。
「来了……家庭背景……」
「自毁倾向通常跟原生家庭有关——」
「他从来没提过父母——」
「这二十三天弹幕里也没人问过——」
「现在要说了——」
我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十根指头绞在一起,拧得发白。墙上那台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离婚了。"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涩涩的,像砂纸在刮。
"我跟着我爸。"
林医生的笔没有动。
"我妈走的时候我五岁。她拎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蹲下来亲了我额头一下,说妈妈很快就回来。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爸一开始还找她,找了半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他开始喝酒。每天都喝。喝完了他就打我。"
我的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
"他骂我是——"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嘴唇在颤,下颌在颤,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进来一股冰凉的空气,扎得肺叶生疼。
"……他说我是个贱货。他说我跟你妈一样是个贱货。他说你们姓陆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他用皮带抽我,用烟头烫我——"
我的右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上某处。隔着衬衫布料,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圆形的疤,很多年了,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按在那个位置上,像按在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开关上。
"……这里有一个。他喝醉的那天晚上,我八岁。他把烟摁在我肩膀上,摁了整整五秒钟。我咬着枕头没有哭。他后来睡着了,我跑去卫生间用冷水冲,冲了一整夜。"
弹幕彻底安静了。所有花花绿绿的字都消失了,只剩下零星几行淡色的,缓慢地浮动着。
「…………」
「我操」
「八岁……烟头烫的……」
「所以他从八岁就开始忍了」
「他从来不说疼」
「从来不说」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所以他才会关沈知寒——因为他怕失去——」
「他怕每一个人都会像他妈一样走掉」
「他怕每一个人都会像他爸一样伤害他」
「他用错误的方式把沈知寒'保护'起来了——」
「但沈知寒在公寓里看到了他所有的伤——」
「他看到他不说疼——」
「看到他躲进浴室——」
「看到他的疤——」
「天啊——」
我的视线模糊了。泪腺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脸颊,滴在桌面上,在深棕色的木纹上洇开几枚小小的深色圆点。我拼命地用右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掌心湿透了,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
"……我十四岁那年开始自己割。第一次是在学校厕所里,拿圆规的针尖划的。很浅,没有出血。但那种感觉——那种疼——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我爸打我的时候我从来不哭,可我自己划自己的时候——"
我停住了。
声音彻底断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啪"地断了,余音在空气里震颤了一瞬,然后归于死寂。我把整张脸埋进右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后背弓成一只虾米的形状,整个人缩在那张深灰色的椅子里,像要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不存在的小黑盒子里。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光脚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从我的侧面靠近,越来越近。然后是温热的体温从上方笼罩下来,手臂圈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箍进了一个宽阔的、带着淡淡皂香的怀抱里。
沈知寒的胳膊环着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胸腔贴着我的额头,心跳声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咚咚、咚咚,稳定而有力。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的脸压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衬衫布料底下肌理的轮廓。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吐息拂过我的发顶,温热温热的。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头发上。一滴,两滴。温热的,透过发丝渗到头皮上。
我抬起头——被他的手臂箍着,只能抬起一点点——仰着脸看向他的脸。
他哭了。
沈知寒哭了。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被水光泡得透亮,眼角挂着还没滑下来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着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用力地克制着什么,可是眼泪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落在我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他哭了。
被我在公寓里关了两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沈知寒,此时此刻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弹幕在这一瞬间炸成了一整片灼目的白色。
「他在哭——沈知寒在哭——」
「他听着陆时暖说那些事他哭了——」
「他在门外的时候就哭了——他进来的时候眼眶就是红的——」
「他抱着他了——」
「他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了——」
「陆时暖你感觉到了吗——」
「他在心疼你——」
「他心疼你了——」
「他这两年看到的全是你一个人在浴室里的样子——」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那些疤的来源——」
「他不是恨你——」
「他从来都不是恨你——」
「他是——」
我没能看完那行弹幕。因为沈知寒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到我整张脸都埋进他的胸膛里,被他的体温和心跳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的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头发上,顺着头皮的弧度往下滑,滑到耳廓,温热而潮湿。
林医生安静地坐着,把病历本合上了。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落在窗帘缝隙外面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我没有挣扎。
我把右手抬起来,迟疑了一秒,然后攥住了他背后的衬衫布料。很轻地攥着,像怕一用力他就会消失一样。他的后背在我的掌心底下微微起伏着,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眼泪还在掉,但频率慢下来了。
就这样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从蓝灰色变成了浅粉色,又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灌了铅。那些积压了二十三天——不,积压了十四年——的倦意汹涌地漫上来,把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胸口太暖和了,心跳太稳定了,手臂圈着我的力道太妥帖了,像一个终于允许我靠岸的港湾。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瞬,我模糊地感觉到他把我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一只手托住我的背,一只手穿过我的腿弯,把我整个人横抱起来。我的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到他后颈的边缘,那枚白色抑制贴的边角贴着我的皮肤,有一点硬硬的、粗糙的触感。
可是那一瞬间,我好像闻到了一点什么。
极淡极淡的,从抑制贴的边缘泄露出来的,雪松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松林深处埋着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冷却之后的余温沉沉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弹幕在他抱着我走出心理科大门的时候,飘过一行小字。
「Enigma的信息素……是雪松和铁锈的味道。」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他抱着我走进去,光脚踩在轿厢的地板上,怀里的我在他胸口安安稳稳地蜷着,呼吸绵长均匀,陷入了两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噩梦的睡眠。
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