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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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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科的门诊室里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一切。
房间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浅灰色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一半,在灯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值班医生姓林,花白的短发别在耳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沉静,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
我被按在那张椅子上。椅面是软皮的,深灰色的,坐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我的脚还光着,脚趾蜷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左手裹着崭新的白色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干净得晃眼,和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疤终于暂时隔离开了。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裹着纱布的左手上,又从我的左手滑到站在我旁边的沈知寒身上,停了两秒。
"你是他的……丈夫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但我旁边的沈知寒明显顿了一瞬——很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朋友。"
他说。
两个字。平平的,凉凉的,和他两年来在公寓里说话时一样的调子。但那个字咬得有点紧,"朋"字的尾音比正常的短了一点点,像是被他自己吞掉了半截。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说话。但弹幕在我头顶那片天花板上炸成了一锅粥。
「朋友??????你告诉我这是朋友?????」
「大半夜扛来医院包完扎又拽上五楼看心理科的朋友」
「你们家的'朋友'定义是这样的」
「前面的你冷静一点他总不能说'我是他囚禁了两年的Omega'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闭嘴」
「但他说朋友的时候顿了一下诶——」
「他顿了他顿了他犹豫了——」
「他有在考虑别的称呼——」
「比如??」
「比如'前男友'?'债主'?'受害人'?哈哈哈哈——」
「你们嗑点好的行吗」
「但他没有说'仇人'诶——」
「要是真恨他会说'仇人'的」
「所以他不恨?」
「他不恨。」
「那两个字……他顿的那一下里面,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他手上的伤,你了解多少?"
林医生看向沈知寒。沈知寒站在我椅子的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我后肩上,指节微微蜷着,掌心隔着衬衫布料传来稳定的温度。他的目光从我头顶越过去,落在林医生脸上,嘴唇动了动。
"一共十八刀。"
我的后背猛地僵住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从头顶传下来,经过空气钻进我的耳朵里。很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他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搭在我肩上的手指蜷紧了一点,指腹隔着衬衫摁在我肩胛骨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
林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动了一下。
"你数过?"
"……嗯。"
"都是什么样的?"
"有新的有旧的。"沈知寒的声音沉了一点,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回忆什么,"最深的几道已经结痂了,颜色偏白,大概半个月以上。有几道还在泛红,边缘有一点肿,应该是最近几天弄的。今天晚上又多了三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从鼻子里呼出来,温热的气流拂过我的头顶,让我的头发丝轻轻动了一下。
"……最新那三道是他割了之后还没有完全止血的。最上面那道翻了一点皮,医生清创的时候他皱了眉。"
林医生的笔停了。
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看向我。目光里没有谴责,没有同情,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一面镜子照着我。我下意识地把脸别开,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数叶片上的纹路,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片的时候数乱了。
"他说他压力大才割的。"林医生的声音转了个弯,对着沈知寒,但目光还是停留在我身上。
沈知寒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到我听见墙上那台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两圈,长到我的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自觉地蜷了又伸。
然后他开口了。
"压力不大的时候也割。"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像被人攥住了一瞬间又松开,那一阵锐痛从胸腔中心往四面八方蔓延,窜到指尖,窜到脚底,窜到头顶。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我的手指绞住了裤子的布料,攥成一个硬邦邦的拳头。眼眶又开始发烫了,那股熟悉的酸涩从鼻根往上升,我拼命地把它压下去,牙关咬得咯吱响。
弹幕已经彻底安静不下来了。
「压力不大的时候也割——」
「这句话他第二次说了——」
「他第一次说的时候陆时暖顶回去了,这次他直接跟医生说了——」
「他的意思是——不管是什么原因陆时暖都会自残——」
「他观察了陆时暖两年——」
「整整两年——」
「他在那间公寓里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陆时暖——」
「所以他看到了陆时暖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失控每一次躲进浴室——」
「天呐我之前骂沈知寒是受害者——」
「可如果他在被囚禁的那两年里一直在看陆时暖——」
「那不是纯恨——」
「那里面有什么——」
「有'看到'——」
「他被关着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到'陆时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陆时暖的那些疤——」
「十八刀,他数的清清楚楚——」
「连哪几道是最新的他都分得出来——」
「甚至知道最上面那道翻皮了——」
「一个'朋友'会对'朋友'的伤口这么熟吗——」
「那不是朋友——」
「那他是什么——」
林医生放下笔,把病历本合上了。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
"你呢?你觉得自己为什么割?"
我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那团砂砾堵着,我咽了一口唾沫,涩涩的,像吞了一整把干沙子。
"……压力大。"
我说。声音很轻,哑哑的,不像自己的。
"只有压力大的时候?"
我沉默了。
林医生没有催我。墙上那台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沈知寒搭在我肩上的手没有挪开,掌心还是温热的,稳稳地贴着。我的鼻子越来越酸,眼眶里的水汽越来越重,一片模糊里我看到了自己左手臂上那圈白色的纱布——崭新的、干净的、把他那件衬衫外套上的血全部遮住了。
过了很久。
"……不是。"
我的声音终于出来了。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时候带着细细的颤。
"……我就是……停不下来。手空着的时候就会想。坐在那儿的时候也会想。白天上班开会的间隙,等红绿灯的时候,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它自己就——"
我说不下去了。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咔地响了一下,我把脸埋进自己空着的右手里,掌心贴着额头,指缝遮住眼睛。那些水汽从指缝里漫出来了,一点一点的,温热的,淌过手背,滴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洇开两枚深色的小圆点。
林医生没有打断我。
沈知寒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我肩上拿起来了,顿了顿,又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上。五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腹蹭过头皮,一下,两下,缓慢的、笨拙的、明显没有任何经验的安抚。
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弹幕在挂钟上方安静地漂着,所有花花绿绿的字都换成了淡淡的浅色,粉的蓝的白的,一行一行慢吞吞地滚过去。
「他摸他头了……」
「他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拽手腕的那种碰……」
「是摸头……」
「陆时暖的眼泪把裤子都滴湿了……」
「他抖得好厉害……」
「他整个人都在抖……」
「沈知寒的手停在他头上一直没有拿开……」
「他在安抚他……」
「他在用'朋友'的身份安抚他……」
「可那真的是'朋友'的眼神吗……」
「我不知道……」
「但我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往外漫。沈知寒的手指还在我头发里,不轻不重的,慢慢地捋着,一下又一下。
林医生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
"慢慢来。"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知寒接过纸巾,抽出两张,从我背后把我的手掰开——轻轻掰开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撬开我攥紧的拳头——然后把纸巾塞进我掌心里。
"……擦一下。"
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那三个字的尾音带着一点点极其轻微的气息变化,像冬天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
我攥着那两张纸巾,捂在脸上。
纸巾洇透了,软塌塌地贴在眼皮上。但我感觉到他站在我旁边,没有走。他的体温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小火炉。
林医生坐回椅子上,翻开病历本,重新拿起笔。
"那我们从头开始。"她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冲动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凌晨四点半的蓝灰色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沈知寒的手还放在我头顶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湿透的纸巾从脸上拿开,望着林医生温和的眼睛,张了张嘴。
"……两年前。"
我说。
弹幕安静了一整行字的时间。
然后有一个ID打了很小的一行字,浅灰色的,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慢慢地滑过去:
「两年前……就是他关沈知寒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