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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诊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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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的急诊室。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冷白冷白的,照得整个走廊像一条巨大的、被漂白过的肠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气味,我熟得很——这二十三天里我自己来过两次,半夜挂急诊,把手臂亮给值夜班的医生看,等着被问"怎么弄的",然后说"不小心划的",然后被上药、包扎、开一支抗生素软膏,再自己走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是被人扛进来的。沈知寒走在前面,攥着我的右手手腕,步伐快得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急诊大厅的灯亮得晃眼,前台值夜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从我披着那件染了血的衬衫外套的左手臂上滑过去,又滑到沈知寒脸上,顿了一下。
"……打架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沈知寒没答,一只手把我按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转身去挂号。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蓝色椅子上,左手臂上裹着他的衬衫,血已经洇透了好几层布料,黏腻腻地贴着伤口。整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另一个靠在角落里打点滴的老太太。白炽灯的光铺天盖地地浇下来,无所遁形,我下意识地把左手臂往怀里缩了缩。
弹幕已经跟了一路了。从电梯到停车场,从车上到医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甩不掉的飞蛾,永远悬在视野的上方。但我没有抬头去看,余光里一片晃动的彩色噪点,我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急诊室……他真的来了」
「沈知寒去挂号了,你看他走那么快」
「他衬衫上全是血,陆时暖的」
「前面那个老太太一直在看他们」
「能不看吗大半夜俩男的冲进来,一个手上全是刀疤」
「陆时暖你坐直了你缩什么缩」
「他怕被看见」
「可是他满手臂的疤医生怎么可能看不见」
「沈知寒回来了——」
他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他把单子递给我看——不对,是递给我看上面的科室两个字,急诊外科,下面写着"清创缝合"。然后他又扣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踉跄了一下。脚上还光着,拖鞋刚才在车上被甩掉了,现在踩在医院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冷得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沈知寒低头看了我的脚一眼,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拉着我往处置室走。
处置室很小。一张铺着一次性蓝膜的治疗床,一盏无影灯,一个不锈钢的器械车,上面摆着碘伏、棉球、纱布、弯盘。值夜的医生戴着口罩坐在转椅上,看见我们进来,目光先落在沈知寒身上——落在他那件只穿着内搭衬衫的轮廓上,落在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然后才落在我左手臂那件被血浸透的衬衫外套上。
"坐。"
医生指了指治疗床。我坐上去,蓝膜在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沈知寒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我后肩上,没放下来。那股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小块烙铁贴在我背上。
医生把衬衫外套掀开的时候倒抽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那些刀痕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十八道,横七竖八地排列在小臂内侧,有的已经愈合成了泛白的旧疤,有的结着深褐色的痂,最新的那几道还在渗血,边缘微微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新旧交织在一起,像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医生按了按创口边缘。我咬着牙没出声。
"多久了?"
"……二十三天。"
"这些是新伤?"
"最上面那几道是今天晚上的。"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我认得——同情里掺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这种目光我见过两次了,每次急诊值班医生都是这个反应。他不再多问,开始清创、上药、包扎。棉球蘸着碘伏擦过伤口的时候我皱了皱眉,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蓝膜,指尖掐进塑料薄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弹幕飘在无影灯旁边。
「消毒看着都疼……」
「他咬嘴唇了」
「嘴唇都咬白了」
「医生动作很轻了但还是疼的吧」
「心疼死了」
「陆时暖你活该但你还是疼了吧」
「沈知寒站他旁边一直没动」
「你们看沈知寒的手——」
「他攥着拳头」
「他攥得好紧,指节都白了」
「……他怎么比陆时暖还紧张」
「他不是恨陆时暖吗」
「恨个屁恨你恨一个人你会大半夜扛他来医院?」
「前面的你真相了」
「医生说话了——」
"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肌腱和动脉,好好养着别沾水,过两周就能愈合。"医生一边缠纱布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念说明书。然后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截医用胶带贴好,抬起头看着我,"但是——你这数量太多了,而且明显是重复性自伤行为。我建议你去楼上的心理科看看。"
我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不用了。"
我从治疗床上跳下来,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瑟缩了一下。左手臂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的,很干净,和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疤终于被遮住了。我把那件染血的衬衫外套从器械车上拽下来,团在手里,转身就往处置室门口走。
"我没事。谢谢医生。走了。"
我的步子很快,光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白炽灯管嗡嗡地叫着,走廊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往前走,把所有声音都甩在身后。
然后我的右手手腕又被扣住了。
那股力道我很熟悉了——不重,但铁铸一样纹丝不动。我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那只手拖住了。我转过头,沈知寒站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浅棕色的眼睛在冷白的灯光底下亮得惊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上去。"
就两个字。我瞪着他,喉咙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烧得我耳根发烫。我把手臂往回抽,抽不动,他的手指像焊死在我的腕骨上一样,我越用力他扣得越紧。
"我不去!"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回声闷闷的。旁边路过的护士侧目看了我一眼,我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脸上的温度烫得能煎鸡蛋。
"我不用看什么心理科。我就是——我就是压力大而已。我不用看医生。沈知寒你放手——"
他没放手。
他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我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后背抵着走廊冰冷的墙壁,白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贴上来,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到我数得清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长度。
"……你没压力大的时候也割。"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走廊里嗡嗡的灯管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咚咚地沉到底。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尖锐的把他的话堵回去,可喉咙里那团砂砾又涌上来了。我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间,又狠狠地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弹幕彻底疯了。
「他说你没压力大的时候也割——」
「天呐他注意到了——」
「沈知寒一直在看他——」
「他在那间公寓里关了两年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看陆时暖——」
「他比谁都了解陆时暖的自毁倾向——」
「他以前就知道了??」
「你们记不记得陆时暖在公司压力大的时候回家割——」
「沈知寒在公寓里看得到他每次回家都魂不守舍——」
「所以他早就知道陆时暖会自残——」
「他现在把陆时暖按在墙上——」
「我操这画面——」
「Omega把alpha按在墙上你告诉我这是Omega——」
「前面的你抓重点行不行」
「重点是他要带他上楼看心理科——」
「陆时暖你别挣扎了你挣扎不过他的——」
「他刚才说过一次'不准自残',现在是第二次——」
「他管他了——」
「他在管他——」
「陆时暖你听到了吗——」
我的鼻子酸了。
沈知寒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移开。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松了一点点力道,但肩膀上的那只手没动,稳稳地按着,把我和那面冰冷的墙壁一起固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走。"
他说。第三次了。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然后他拽着我往电梯的方向走。我还是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右手被他攥着,左手裹着崭新的白色纱布,上面还透着碘伏的淡黄色。我没有再挣扎,低着头看着自己在地砖上一前一后的脚掌,脚趾因为冷而蜷缩着,踩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水痕——大概是刚才在处置室踩到的消毒水。
电梯门开了。他把我推进去,按了"5"。门关上,轿厢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我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他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电梯壁的金属反光里,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脸——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弹幕悬在电梯厢的上方。
「他带他去了。」
「他带他上五楼了。」
「心理科……凌晨三点,只有值班医生吧——」
「陆时暖你站直了你别抖了」
「他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沈知寒攥着他的手」
「他们一直牵着手——不对,是沈知寒攥着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以前的陆时暖是锁着沈知寒的那个人」
「现在沈知寒是拽着陆时暖的那个人」
「位置换了——」
「弹幕:从骂陆时暖变成担心陆时暖——」
「前面的你别说了我想哭」
「我也是……」
电梯停了。
叮。门开了。五楼的走廊比一楼暗很多,只开了一半的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心理科的门诊室在走廊尽头,灯还亮着,门半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沈知寒拽着我走过去。他的步子慢下来了,走在前面,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我在后面跟着,垂着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和窄窄的肩膀,还有后颈上那块贴得端端正正的白色抑制贴。
我在心里问自己——陆时暖,你活该吗?
可我说不出答案。
他敲了敲心理科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沈知寒推开门,把我拉进去。暖黄色的灯光裹住我们两个,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知寒,又看了一眼被我攥在手里的那件染血的衬衫和裹满纱布的左手臂。
"坐吧。"
她说。
沈知寒把我按在椅子上。
这一次我没有站起来。
弹幕在天花板的灯管旁边安静地浮着。一行小小的、浅粉色的字飘过来,慢吞吞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陆时暖,你终于被管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臂上崭新的白色纱布,沈知寒站在我旁边,手指还扣着我的腕骨,掌心温热温热的,像一小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我没说话。
但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