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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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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摊在我面前。
掌心朝上,干净修长的指节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我的血。那片白色的创可贴躺在他掌心里,被走廊漏进来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就那么伸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呼吸很浅,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光泡过的石膏像。
我没有动。
下巴还抵着膝盖,两只胳膊死死地环着小腿,把那道布满伤疤的左手臂藏在最里面。我瞪着沈知寒的脸,眼睛发烫,眼眶涨得发酸,口腔里一股铁锈味,是刚才吼得太用力把牙龈咬破了。我使劲地抿着嘴,把所有涌到喉咙口的情绪全部咽回去,一口一口地,像吞滚烫的铁块。
他等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他的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碰到我蜷缩起来的拳头。很轻的,像一只蝴蝶试探着落在花瓣上。他的体温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透过来,凉的,却又带着一点点从指尖深处散出来的温热,矛盾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凹痕,生疼。我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瓷砖发出一声闷响,浴室很窄,我退无可退,只是把自己越缩越小,像一个妄图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缝隙里的小孩。
「陆时暖。」
他叫我名字了。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来,尾音微微沉下去,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像生气,不像心疼,不像是别的什么。就是很沉,很稳,像一只手按住了一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旗帜。
然后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刚才那种松松地圈着——这次他用了力气。他的手指收拢,扣在我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拇指抵在脉搏跳动的位置。我的心脏在他的指腹下面疯狂地撞着,快得离谱,咚咚咚咚像要挣脱肋骨从胸口跳出来。
我不愿意被他握住。
我说不清为什么。二十三天的自虐没有让我觉得羞耻,可被他看到那些疤痕的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难堪从脚底涌上来。我不敢看他,不敢让他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一道一道地数那些横七竖八的伤。我宁愿他恨我,骂我,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神看过我之后转身就走。但他蹲在这里,手里攥着创可贴,告诉我——
不准自残了。
凭什么。
「我不去!」
我吼出来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干裂,在狭小的浴室里弹来弹去。我挣扎起来,右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撬,但他的指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我的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alpha的本能在血管里躁起来,腺体开始发烫,雪松混着烟草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漫。
可他一点也不受影响。
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起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他的力气大得超出我的想象——比我高半个头,比我瘦一圈,可他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往上提的时候,我整个人像一个轻飘飘的空罐子被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我的腿还是软的,膝盖刚打直就弯了一下,踉跄着往他身上歪过去。
他扶住了我。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的温度不冷不热地贴着我的肩头。
「走。」
就一个字。他攥着我的手腕往浴室门口走。
「我不去!沈知寒你放手!」
我整个人往后坠。脚掌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身体的重心拼命朝后倒,两只脚抵住门框,不肯往外迈一步。我的右手还被他攥着,左手挣脱出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结结实实地,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亮。
他没松手。甚至没停步。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尖红透了,眼眶里那点拼命压着的水汽在打转。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捶他的背——拳头砸上去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种触感有点奇怪,隔着衬衫布料摸到他的肩胛骨,硬硬的,不像一个Omega该有的骨骼密度。
但我没工夫细想。一拳,两拳,第三拳砸在他后腰上。
「放开我!你听到没有!我说我不去——」
弹幕炸得我头顶那片天花板都在晃。花花绿绿的字挤在一起翻滚、跳跃、疯狂地叠着感叹号,把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遮得密不透风。
「扛——起——来——了——」
「他把他扛起来了?????????」
「我操沈知寒把陆时暖扛起来了???」
「他不是Omega吗Omega有这种力气???」
「前面的你闭嘴你抓到重点了吗」
「沈知寒一手把陆时暖捞起来扛在肩上——」
「陆时暖在捶他背哈哈哈哈哈哈」
「他捶得好用力我听到砰砰砰的声音——」
「沈知寒纹丝不动」
「什么Omega扛得动一个一百四十斤的alpha啊啊啊」
「你们不觉得重点偏了吗——」
「重点是沈知寒在强行带他去医院!!!」
「陆时暖你捶什么捶你捶得动吗」
「你看沈知寒那表情,跟扛了一袋大米一样」
「他有呼吸起伏吗他」
「卧槽你们快看,陆时暖捶他那几下他眉头都没皱——」
「这是Omega???你告诉我这是Omega????」
「我早说过了他不对劲你们都不信」
「现在信了现在信了」
「前面那个说他是Enigma的我给你跪了——」
「先别管Enigma了!他在挣扎!他两条腿都在蹬——」
「沈知寒你肩膀不疼吗他捶得梆梆响——」
「你看他肩膀上那个衬衫印子,全是陆时暖的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陆时暖你像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
「我笑死了但我又心疼死了——」
「陆时暖你别挣扎了你打不过他——」
「一个alpha被一个Omega扛在肩上走——」
「知寒走快点走快点去医院——」
我的脸烧得要冒烟了。
整个人被他扛在肩上——右手还被他攥着动不了,左手死命地捶他的背,一下比一下用力。可他的背硬得像铁板,拳头砸上去只能发出沉闷的声响,撼动不了他一分一毫。他的步伐很稳,扛着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出浴室,穿过走廊,一步都没有踉跄。
「沈知寒!!你放我下来!!」
我的腿乱蹬着,拖鞋早就掉了,光着的脚在空中踢来踢去,脚趾蹭过走廊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我抖了一下。他还是不停,走到玄关,一只手从鞋柜上捞起我的外套和车钥匙,动作娴熟得好像排练过一百次。
「我没有生病——」
我吼得嗓子已经哑了,喉咙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眼泪终于撑不住了,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的后背上,在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洇开几枚小小的深色水渍。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停。
「……别闹。」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经过胸腔和脊骨的传导才钻进我耳朵里。就两个字,低低的,竟然有一丁点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无奈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一秒的走神,他单手拉开了公寓的大门。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白晃晃的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他就那么扛着我走出去,锁上门,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往电梯的方向走。
我还趴在他肩上。
一只手垂着,攥着拳头。另一只手还被他扣着腕骨,挣不开。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把他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弹幕在视野的上方不停地滚。
「他哭了呜呜呜——」
「他眼泪全滴在知寒肩膀上了——」
「沈知寒感觉到了,他刚才绷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停」
「他要把陆时暖拖去医院包扎」
「一个自残了二十三天的人被自己喜欢的人扛着去医院——」
「这什么我嗑到了又没嗑到的剧情——」
「前面的我也是——」
「电梯来了电梯来了——」
「沈知寒按了一楼」
「陆时暖你别蹬了待会儿撞到头」
「他还在打沈知寒的背——但力度明显小了」
「累了」
「还是舍不得了」
「操,他第二十三天都没停过刀,沈知寒一出现他就软了」
「他舍不得打他了呜呜呜」
「陆时暖你看看你的手,血又渗出来了——」
「沈知寒肯定感觉到了,他扛着陆时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左手——」
「所以他走得更快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沈知寒走进去,把我从肩上放下来。他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去按了"1"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把走廊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成一条线,最后完全闭合。
轿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靠着轿厢壁滑下去,蹲在角落里,左手臂垂在膝盖边,几道新伤裂开了,血从创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内侧的弧度往下淌。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没擦干净的眼泪鼻涕。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破碎的、压得很低很低的气音。
沈知寒站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电梯的数字跳动着,18、17、16、15。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白色里。他没有说话,但他松开我的手,脱了自己的衬衫外套,蹲下来,把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在我的左手臂上。
血在白色的衬衫面料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像冬天的梅。
弹幕安静了。
过了很久很久,在电梯显示"5"的时候,有人打了一行字,小小的,浅绿色的,孤零零地浮在所有那些绚烂的颜色底下。
「你们有没有觉得,知寒刚才进来的时候,忘记拿的东西是陆时暖。」
电梯里,沈知寒的手按在我裹着衬衫的左手臂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温热温热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沈知寒。」
我埋着脸,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他说。
电梯到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