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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十三天。

      又是深夜。凌晨一点四十分,我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了走廊那盏感应式的夜灯,昏黄的一小团光,照不了多远。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像一个不想被自己发现的贼。

      我又蹲在浴室里了。

      没开灯。和前十七个夜晚一样,走廊的光从门口切进来,把洗手台的轮廓削成一道模糊的银边。瓷砖的凉贴着后背,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尾椎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直到整片脊背都凉透了。

      左手臂搭在膝盖上。

      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来的那段小臂已经没什么好地方了。旧疤叠着新伤,新伤盖着旧痕,横七竖八地铺了十几道,有的已经结痂变白,有的还泛着淡粉色的嫩肉,最新那几道的边缘还微微红肿,摸上去有一点热。十七道——不对,十八道了,昨天晚上又多了一条。我数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些凸起的疤痕,像在辨认某种只有我自己能读懂的文字。

      刀片攥在右手里。银色的,薄薄的,漱口杯旁边那盒剃须刀已经被我拆得只剩一个空壳了。刃上沾着一层干涸的暗红色薄膜,在黑暗里泛着很暗很暗的光。

      我盯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我呼出的气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烫。白天沈知寒的律师联系了我——不对,不是他的律师,是他委托来处理后续事宜的人。两年前买那间公寓的时候产权写的是他的名字,虽然钱是我出的,但法律上那套房子是他的。来的人说沈知寒想办理过户手续,把房子还给我,说"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三个字。我坐在办公室的转椅里,手里攥着电话听筒,听筒那头是个公事公办的女声,平铺直叙的,像在念超市收银小票。她说沈先生很客气,说谢谢这两年的照顾,说房子他留着没有意义,请陆先生提供一下身份证复印件。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吱——很响的一声。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头看我,我摆了摆手,说我出去抽根烟。然后我在消防通道里蹲了二十分钟,没有烟,两只手交握着,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拧断。

      心脏那个位置又开始了。钝钝地跳,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就堵住了,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眶发干,嘴唇也是干的,舌尖舔了一下,裂开的小口子被舔得疼了一下。

      信息素又开始失控了。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从后颈漫出来,在消防通道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膨胀,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我掐住自己的后颈,指甲陷进腺体周围的皮肤里,掐出四个小月牙。不够。还是不够。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得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多拨一下就要断。

      于是我又蹲在这里了。

      弹幕浮在天花板上。我没抬头,但余光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一直在晃,绿的粉的蓝的金的,挤成一团,像一锅被煮沸了的彩虹。我能感觉到它们翻滚的频率越来越快,字与字之间撞在一起又弹开,带着一种近乎尖叫的焦急。我不用看也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第二十三天——」
      「我快疯了你们呢」
      「他白天接到那个电话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他什么时候对劲过」
      「但今天是特别不对劲」
      「你们看他手在抖」
      「他今天是不是要割新的了」
      「等等——等等——你们看门口——」
      「??????」
      「我操那不是——」

      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刀片已经贴在皮肤上了。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但深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我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听见,所以那几步浅浅的、踌躇的步子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我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有人进来了。

      我的头猛地抬起来。弹幕在这一瞬炸成了一整片白色的光,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一起,像被揉碎了泼出去的彩纸。但我不需要看弹幕也知道是谁——这个公寓的密码锁只有两个人的虹膜能开,我的,和——

      沈知寒。

      他站在浴室门口。

      走廊那线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切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薄薄的剪影。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但换了新的,袖口是深蓝色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比二十三天前长了一点点,发尾软软地垂在耳侧,在光里泛着很淡的栗色。

      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然后我看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卷起的袖口上,落在我布满刀痕的左手臂上,落在我右手里那枚沾着暗红色干涸血膜的刀片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手紧了,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

      「……陆时暖。」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平平的,两年来他每次开口都是这个调子。可是这一次,尾音没有上扬,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

      我僵在原地。

      刀片还贴在小臂内侧,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地传来。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反应,愣愣地看着他走过来——他走进浴室了,一步一步,拖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蹲下来了。

      他蹲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清冷气味。那是他的信息素吗?不,不是,抑制贴还好好地贴在他后颈上,白色的方形小片,工工整整的。可我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点陌生的东西,轻飘飘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那种清冽的预兆。

      然后他伸手了。

      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左手的,没有伤的那只手腕——很轻的力道,甚至称不上"握",只是圈着。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从手腕开始麻到肩膀,麻到后颈,麻到头顶。那根绷了二十三天的弦,被他这轻轻一碰,轰地断成了两截。

      刀片被他抽走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两根手指夹着刀片的边缘,从我攥紧的拳头里一点点地抽出来。刀刃上干涸的血蹭到了他的指尖,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把刀片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低下头,看向我搭在膝盖上的那条左手臂。

      十七道。不对,十八道。昨晚又添了一道,最新的那道还很红,边缘微微肿着。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新伤上。

      三秒钟。或者五秒钟。我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盯着他的侧脸——睫毛还是那样密,微微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圈在我腕上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一下。

      「不准自残了。」

      四个字。声音还是平的,可是在"不准"那两个字上,他的齿关磕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气音。

      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瓷砖,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也磕了一下,一阵发懵。然后那股火又蹿上来了——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还是羞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东西烧得快要炸开,喉咙里被堵了二十三天的砂砾全都涌上来,哑的、涩的、带着血味的。

      「你干什么!」

      我的嗓子劈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尖锐得不像我自己,在狭小的浴室里撞来撞去,震得耳朵嗡嗡响。我瞪着蹲在我面前的沈知寒,眼睛发烫,眼眶涨得发疼。

      他抬起头,看着我。

      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那线昏黄的夜灯,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那层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干什么?」

      他把我的左手臂抬起来一点——就那么一点,刚好能让走廊的光照到那十几道横七竖八的疤痕上。他的视线从那些旧伤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在数,又像在读。我听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从鼻子里呼出来,灼热的。

      「陆时暖,十八道。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我的血液冲到头顶了。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沸水里,耳根烧得通红,脸上也是烫的,连眼白都泛了血丝。我知道我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就像弹幕说的,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地吐不出声音来,眼睛里全是水光,还在死死地撑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关你什么事!」

      我吼出来了。声带被撕扯得发痛,喉咙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我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很用力,他的手被我甩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我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抱住小腿,把那道布满伤疤的小臂藏进手臂和胸膛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蜗牛在拼命往回缩。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天花板上那片光炸成一片沸腾的白,连颜色都分不清了,全是感叹号和哭脸,叠在一起疯狂翻滚。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知寒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啊他什么都没拿他就蹲下去了——」
      「他抢刀片了他抢刀片了——」
      「陆时暖你吼什么啊——」
      「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知寒在数他的疤呜呜呜呜呜」
      「十八道他数了十八道」
      「我的天他说不准自残了」
      「但陆时暖缩回去了」
      「他像个小刺猬把自己蜷起来了」
      「他刚才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不想让知寒看到他那个样子吧——」
      「可是知寒已经看到了啊」
      「陆时暖你快看弹幕啊——」
      「你快看知寒的表情——」
      「他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他好像……心疼了?」
      「心疼个屁他恨他还来不及——」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站起来干什么——」

      我的余光里,那道白色的剪影动了。沈知寒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轻,拖鞋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我听到他走到洗手台旁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了几秒,然后关了。

      他走回来了。

      他蹲下来,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摊开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刚才从我刀片上蹭到的那点暗红。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创可贴,白色的,普通的,超市里九块九一盒的那种。

      「手。」

      他说。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我愣在那里,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小腿。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漏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掌心就那么摊着,在我面前,不催促,不后退,安安静静地等着。

      弹幕安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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