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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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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
我数得很清楚。墙上挂历的每一个格子都被我用红笔打了个叉,从放他走那天开始,一天一个。今天是第十七个叉,红得扎眼,像十七只闭不上的眼睛。
我又蹲在浴室里了。
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把洗手台的轮廓切出一道模糊的银边。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那股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来,却浇不灭胸腔里烧着的火。今天白天公司出了乱子,合作方临时撤资,董事会拍了两个小时的桌子,每个人的声音都像钉子一样往我耳膜里扎。我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手却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散会之后我开车回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前面的车屁股亮着两盏红灯,明灭明灭的,晃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砸了两下方向盘,喇叭响了,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瞪我,我也瞪回去,车窗贴着深色膜,他看不见我。
可我自己看得见我自己。后视镜里那张脸——眼眶是青的,颧骨上冒了两颗痘,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晒了两天的鱼。我看了两秒就把视线移开了,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肋骨之间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
然后我就蹲在这里了。
剃须刀的刀片还放在洗手台左上角那个漱口杯旁边,银色的,薄薄的,从第一天用过之后我就没扔。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拿起来,看一看,再放回去。有时候手指会抖,有时候不会。但今天晚上,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左手臂上那几道旧伤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细线,像几笔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我的手指摸过去,痂面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有点痒。那是十七天前割的,割完之后我用创可贴胡乱贴了几条,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长袖衬衫一遮,谁也看不见。血止住之后我就没再管它们,任它们自己长,结痂,然后慢慢地变成几条泛白的疤痕。
我把刀片按上去的时候,弹幕亮了。
天花板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字来,蓝的绿的金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把那一小片白色盖得严严实实。我没有抬头。但余光里那些光点晃动着,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发疯的萤火虫。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第十七天了——」
「陆时暖你是不是疯了」
「压力大就割腕是什么毛病」
「你有病你去治啊你割自己算什么」
「他每次压力一大就这样……上一次是开会,上上次是他妈妈打电话」
「我发现了,他只要情绪控制不住了就会蹲进浴室」
「这什么应激反应啊」
「你看他那手,稳得一批」
「稳你个头他手指在抽——」
「啊啊啊别割了别割了真的别割了」
「旧伤上又叠新伤,那个疤还没长好呢——」
「他看着不疼我看着疼」
「陆时暖你能不能看看弹幕,你看看我们啊——」
「他今天又没看」
「他到底能不能看见啊」
「能的吧,之前他不是抬头看了吗」
「那他为什么不看」
「因为他不敢看吧」
「他怕看到的全是骂他的」
「前面那个你闭嘴吧你真相了」
「呜呜呜呜呜十七天了每天半夜都这样」
「我数过他昨天割了三道,前天两道,大前天四道——」
「你今天还要割吗陆时暖,你今天割几道」
「他听不见的」
「但他能看见啊,他抬头啊——」
「他不抬头你喊破天也没用」
「刀片按下去了——」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时候,我打了个寒噤。旧疤旁边的皮肤是粉白色的,嫩得很,刀片擦过去,一下子裂开一条细细的口子。血珠先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慢慢地汇成一条,沿着小臂的弧度淌下来,滴在白色地砖上。
哒。
第一滴。声音很轻很脆,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暗红色的,在地砖上洇成一小枚圆圆的印子,边缘不太规整,微微往外渗着水光。
我没停。刀片挪了两厘米,又划了一下。
哒。
第二滴。比刚才那滴大一点,落下去的时候溅开几缕细丝,像一小朵炸开的烟花。我盯着那朵血花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弹幕彻底疯了。密密麻麻的字在视野边缘翻滚,那些感叹号竖起来像一排小小的刺。但我没有抬头,所以它们只是余光里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彩色噪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上那种雪花。
「第二道了——」
「他今天是不是只割两道」
「你别猜了他每次都随心所欲的」
「他上次开会开了三小时他回来割了四道——」
「今天才开了俩小时会不会就两道」
「现在是两道你等会儿他肯定还要——」
「我操他又抬手了——」
「第三道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
「陆时暖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
「血滴了三滴了——」
「地上的血点子越来越多——」
「浴缸里没放水,这次是干的——」
「对,干的他更疼吧——」
「你觉得他怕疼吗」
「你看他那表情,咬着牙的——」
「他不怕疼他怕心里那股火烧得他睡不着」
「那你割完就能睡着吗」
「他哪次割完睡着了」
「他就在浴室坐到天亮」
「……那你还割」
「他控制不住啊,你们看不出来吗」
「他快炸了」
「公司的事加上知寒的事,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可他割完了明天还要上班啊,长袖一遮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们看着他」
「他知道我们着急」
「但他就是不抬头」
「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那个样子吧」
「他把脸别过去了——」
我确实把脸别过去了。面朝着墙壁,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那些凹凸不平的釉面硌着眉心,冷冷的,麻麻的。左手臂搭在膝盖上,三道新伤并列排着,血从伤口里慢悠悠地溢出来,顺着小臂内侧淌到手腕,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哒。哒。哒。
间隔很均匀,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我数着那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心脏也在一起跳,但心跳比滴血快得多,两种节奏叠在一起,错着拍子,乱七八糟的。
我的另一只手攥着刀片。银色的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膜,在黑暗里反着一丝幽微的光。我没有再割第四道。手指松了一下,刀片掉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叮响,弹了一下,落在血点子旁边,刀刃上那点血蹭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短短的红色尾巴。
我把左手臂抬起来,凑到嘴边。舌尖伸出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伤口。血是温的,铁锈的味道在舌面上漫开,咸而腥。我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像小时候摔破膝盖之后用舌头去尝自己的血那样。
弹幕安静了一瞬。
「他在舔……」
「他舔自己的血」
「像个小动物」
「前面那个你说清楚什么小动物」
「受伤了自己舔的那种嘛」
「……你别说还挺像」
「他是不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压力太大了,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
「但他又不肯去看医生」
「他怕别人觉得他是疯子」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疯子才会把喜欢的人关两年」
「又提知寒——」
「提了又怎样,事实啊」
「但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活该,我知道,但他真的很疼吧」
「疼也不吭声」
「他从来不吭声」
「他喉咙里那点声音全都咽回去了」
「连哭都没声音」
「地上那几滴血比他的眼泪多」
「……」
我靠回墙壁上,手臂垂下来,血还在滴,但慢了很多,三五秒才落一滴。白色的地砖上已经有七八枚暗红色的圆印了,大大小小地散着,像一小片随意泼洒的墨。
困意慢慢漫上来,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冰冷的水。我的眼皮开始发沉,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每一次睁开都要多费一点力气。后颈的腺体还是温热的,alpha的信息素没有溢出来,被我自己死死按着,锁在皮肤下面。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听到沈知寒的声音。他在说"陆时暖",就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疑问的意味。
我睁开眼睛。
浴室里还是黑的,走廊透进来的那线光还在。地上七滴血,第八滴正从手腕上悬着,将落未落。
弹幕密密麻麻地铺在天花板上,终于有人说了一句我隔着朦胧的视线也能看清的话。
「陆时暖,你抬头看看我们好不好,我们不骂你了。」
我没有抬头。
第八滴血落下来。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