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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秋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

      十一月末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哈一口气就能在雾气里画出形状。阳台上的那盆小多肉被沈知寒搬进了室内,搁在客厅窗台上,早晚有太阳的时候能晒到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它的叶片比夏天的时候饱满了一圈,油绿绿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釉光。

      我的药已经减到每天半片了。林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再过一个月可以试着停药观察。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沈知寒还是会把那颗半片药放在茶几的盖子上,旁边照例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我坐在沙发上仰头咽下去,给他看看空空的掌心,他点了点头,把药盒收进外套内袋里。

      体重六十八公斤了。

      锁骨还在,但不那么扎眼了。脸颊上有了肉,捏起来能掐出一小把。上个月买的那条牛仔裤现在穿上去,腰围比之前紧了一圈,勒着肚子的时候有一种踏实感——不是被撑得难受的那种,是那种"有东西在"的实实在在的重量感。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阳台门关着,但缝隙里还是有凉丝丝的风渗进来,从脚踝的地方往上爬。

      我缩了缩脚趾,把穿着毛绒袜子的脚塞进靠垫底下。

      沈知寒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看不出什么书名。他穿着那件浅米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头发又长了一点点,软软地垂在耳侧。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翻了两页书,目光落在纸页上,睫毛在午后的阴天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窗外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雪之前的清冽和寂静。

      "……沈知寒。"

      "嗯。"他的书页又翻了一页。

      "……我手好冷。"

      我伸出手。十根手指从厚绒卫衣的袖口里伸出来,指尖泛着一点不太健康的青白色。我没有说谎——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格外早,十一月末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我的手从入冬以来就一直没暖起来过。小时候被冻坏过的手指根子,一到冬天就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沈知寒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转过来看着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那本书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伸过来,把我的十根手指拢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暖的。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他把我两只手都包裹住,十根手指合拢,把我的指尖握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拇指动了动,指腹轻轻蹭过我冰凉的指背,把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搓开。

      "……确实凉。"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尾音被暖气烘软了一点点。

      然后他把我的手托起来,凑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哈了一口热气。

      那股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指尖上,从指端顺着血管一直暖到指根。白雾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就散了,但那股暖意留下来了,裹着我冰凉的指尖,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绒毯。他哈完一次,停了停,又哈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让我的手指回温一点。指关节的僵硬慢慢化开了,青白的指尖泛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

      我坐在他旁边,腿蜷在沙发上,两只手被他捧着拢在嘴边。他的睫毛在哈气的时候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在冬天里比夏天淡了一点,薄薄的两片,抿着的时候会微微陷下去一点弧度。我看着他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哈出的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又散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鼓胀着,暖融融的,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

      "……还冷么。"

      他松开一只手,试了试我左手指尖的温度。他的指腹贴着我的指甲盖,停了两秒,然后又两只手一起把我包住,继续暖着。

      "……不冷了。"

      我的声音有点闷,从卫衣领口里传出来。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把我的手往他那边带了带,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掌心盖着我的手背,拇指还在一搭一搭地蹭着我的指根。

      弹幕从天花板附近飘过来,像一群被冬天冻得慢吞吞的萤火虫。

      「冬天的第一口哈气——」
      「陆时暖的手是冰的沈知寒的手是热的——」
      「一个冬天怕冷一个冬天暖手——」
      「这不是99.9%是什么——」
      「他哈了四口气我数了——」
      「你数这么清楚干嘛——」
      「因为我甜到了——」
      「他哈完气之后陆时暖的手指头都红了——」
      「是暖红的不是冻的——」
      「沈知寒在给他暖手的时候自己耳朵红了——」
      「每一次都红——从秋天红到冬天——」
      「红着红着就习惯了——」
      「陆时暖低头看他哈气的那个角度——」
      「一个在低头一个在仰头——」
      「这是偶像剧——」

      我确实在看着他。

      他低着头,捧着我的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热气一口一口地呵在我的指尖上。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睫毛在空气里微微颤着,像两排被风拂过的细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我冰凉的十根指头笼在掌心里的时候,指缝和指缝之间的空隙刚好被填得严严实实的。

      他把我的手翻了个面,去捂我的掌心。掌心是更凉的地方——我的手掌心一到冬天就像一块冰,连握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他的指腹贴上我掌心的纹路,摩挲着,把热量一点点地揉进去。

      "……要买暖手宝。"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灰白天光,温润而明亮。

      "……明天去买一个。"

      "……不用。"我说,"……你的手比暖手宝好使。"

      他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捂着了,把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暖了一遍。指尖、掌心、指根、手背——每一寸都被他的热度覆盖过。

      窗外开始飘雪了。

      很小很小的雪,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无数颗白色的尘埃慢慢往下落。落在窗玻璃上就化成一滴极细的小水珠,顺着玻璃的弧度往下滑。第一场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被谁用面粉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粉。

      "……下雪了。"我望着窗外。

      沈知寒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松,还捂着我暖了大半的手,指尖的温度已经和我的差不多了,分不太清谁在暖谁。

      "……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沈知寒。"

      "嗯。"

      "……你的手真暖和。"

      他又看了我一眼。耳朵尖上那一抹红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分明,从耳廓的边缘一直蔓延到耳垂,像一小片被初雪冻红的梅花瓣。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我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冰凉的指背蹭过他温热的颧骨,他轻轻地侧了一下头,让我的手背贴着他脸上的皮肤。他的睫毛眨了一下,闭上了半秒又睁开。那截被暖气烘得微红的脸颊贴在我慢慢回温的手背上,像一块被雪裹了很久然后被人揣进怀里的石头,终于开始从外面往里面渗热。

      我愣住了。

      手背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颧骨的弧度、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小的气流、还有他呼吸时鼻息拂过指缝的温热。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窗外的初雪一样,无声地落着,无声地盖住了所有的棱角和边线。

      我的指尖动了动,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颧骨。

      他睁开眼。

      浅棕色的瞳孔正对着我,里面映着窗外的雪光和我倒影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哈出一团白雾,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

      "……还冷不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冷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我的手从他掌心里退出来的时候,指尖带着他的体温和脸颊上那种温热的触感,攥紧了拳头,把那股暖意留在掌心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灰白的天空里飘着细细的白点,在风里打着旋,贴着窗玻璃滑下去。沈知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关紧的阳台门又推了一下,确保缝隙合严了。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被勾成一道干净的剪影,浅米色的毛衣领口微微耸着。

      我坐在沙发上,把暖热了的手缩回袖口里,下巴抵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晚上吃火锅。"

      他说。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弧度,在灰白的雪光里格外清晰。

      "……好。"

      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趿着拖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漫天漫地的初雪,覆盖了楼下的花园、人行道、梧桐枝丫和远远近近的屋顶。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知寒偏过头看我画的那个笑脸。他没有说丑。

      他伸出手,在那个笑脸旁边画了一个爱心。很小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工工整整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毛衣口袋里。

      "……准备食材。"

      他转身往厨房走。浅米色的毛衣后背在灰白的天光里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初雪覆盖的麦田。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那枚歪歪扭扭的爱心,和他画的那个笑脸并排靠在一起。窗外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弹幕飘过一行浅粉色的小字,在满屏纷纷扬扬的雪花旁边,慢悠悠地滑过去:

      「去年冬天他在浴室里割腕。今年冬天他在窗台上画爱心。沈知寒的手焐热的,不仅是陆时暖的手。还有他被冻了二十几年的、那个一直以为不会再暖起来的冬天。」

      我转身朝厨房走过去。沈知寒已经在洗菜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干净利落的线条。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洗完的香菇从沥水篮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拿香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他没有躲。

      窗外的初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城市裹进了一层柔软的、安静的白色里。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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