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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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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薄薄的一线金色,落在白色的被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蜂蜜。空气中还残留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但是混着一股很淡的、从旁边飘过来的食物香气——热粥的味道,裹着一点葱花和肉松的咸香。
我眨了眨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栗色。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碗,盖子掀开了一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他下半张脸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温润的毛边。
沈知寒。
他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见我睁开眼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保温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床头按了个按钮。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抬升起来,我在倾斜的床板上慢慢坐起,后背靠上枕头。
"……慢慢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哑。他一只手扶在我的后背上,掌心贴着我的肩胛骨,力道很轻地托了一下,让我靠稳。
"……起太快了容易眼前发黑。"
他的手没有马上拿开。就那么贴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我坐稳了之后才慢慢地收回去。
我的眼睛还有点肿,揉了揉,视线彻底清明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地摇着,几片落下来贴着窗户打了两个旋才飘走。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沈知寒把保温碗端起来,放在我面前。粥的颜色是淡黄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深色的肉松,热气裹着米香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递过来一把白色的塑料勺子,把勺柄转了个方向,朝向我。
"……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我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绵软浓稠,肉松的咸香和葱花的清鲜在舌尖上化开,一路暖到胃里。我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胃壁被温热的食物包裹住,那种熨帖的感觉从胃一直蔓延到四肢,连手指尖都泛上了一点暖意。
"……哪儿来的粥。"
"楼下食堂。"他把保温碗的盖子盖回去,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你不是想吃排骨吗。"
我嘴里还含着粥,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床边,逆着光,晨光在他周围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说"排骨"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翘,像是藏着一点点迫不及待。
"……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他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电子病历的界面,上面写着"建议出院,一周后复诊"。
"……出院?"我的声音有点含混,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林医生那里呢。"
"下午去林医生那里复查。出院手续上午办。"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又微微浮起来了,"……你的体重前天称是六十五公斤,比住院前多了三公斤。"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纱布已经拆了,腕骨那里只剩一圈淡粉色的新疤,但骨节的凸起好像确实比以前平了一点。锁骨还是明显的,但不再是那种尖峭到让人心惊的弧度了。我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指尖底下有一点点柔软的肉感。
"……三公斤?"
"嗯。"
他转过身,把床头柜上的保温碗端起来,盖子盖上,放进一个袋子里。动作很轻,很利落,白衬衫的下摆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微微扬起来,露出一截后腰干净的线条。
"……你上个月瘦了二十斤,现在才开始长回来。"他直起身,侧过头看我一眼,"……急不得。但趋势是好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把病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一个纸袋里——手机充电器、医保卡、几份文件、那袋没吃完的坚果——一样一样地码好,整整齐齐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力,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对待每一个细小的物件。
弹幕在窗户旁边飘着,晨光把那些字照得通透而柔和。
「出院了……他要出院了……」
「三公斤!长了三公斤!好棒——」
「沈知寒说今天回家……他说『回家』……」
「他说的家是那个公寓——就是陆时暖关了他两年的那个——」
「但现在他叫它『家』……」
「他主动说『回家』……」
「排骨——他记着陆时暖说想吃排骨——」
「他从那天晚上就记着了——」
「陆时暖坐在床上看他收东西的样子——」
「他眼睛里有光了——」
「真的……和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看人的眼神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现在那层雾散了——」
「因为他被人接住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有一点点虚,但不至于发软。我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然后直起腰。沈知寒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厚绒卫衣,洗过了,晒得蓬松柔软,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他把它递过来,我看着他没有接。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展开卫衣,从背后绕过来,把袖子套进我的胳膊里,再把卫衣从头顶拉下来,整理领口。他的手指擦过我的后颈的时候微微一停,然后收回去了。
我穿好卫衣,脚在床边找拖鞋。他弯腰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外,刚好是我站起来的时候脚踩下去的方向。
办完出院手续,十点半。秋天的阳光已经铺了满大街,在人行道地砖上晒出暖融融的金色。沈知寒走在旁边,一只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后背的方向,没有碰到我,但那个距离近到我一偏身就能靠进去。
我们去了林医生那里。
林医生的诊室还是那样,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的办公桌,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又长了新藤,嫩绿的卷须从盆沿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她看到我们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气色比上次又好多了。"她说,嘴角带着笑,"……看来这段时间养得不错。"
我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知寒这次没有站在我旁边——他坐在了我旁边那把椅子上。两把椅子挨得很近,胳膊肘之间的距离只有半个拳头。他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像是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林医生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些,没有多说什么。她翻开病历本,问了我一些常规的问题——睡眠、饮食、情绪、有无自残冲动。我一一回答了,睡眠比以前好了,不做噩梦了,吃饭每天三顿按时吃,情绪稳定,没有想割的冲动。
她说这些的时候点了点头,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然后她放下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寒。
"……上次那个配合度测试结果我看到了。99.9%。"
她声音平平稳稳的,但尾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感慨。"……我做心理科这么多年,配合度测试做过几百对伴侣,99.9%的记录这是第一次。"
沈知寒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的耳朵颜色正常,没有红,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林医生合上病历本。
"……恢复得很好。比预想的快。药继续吃着,再巩固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状态稳定,可以酌情减量。"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处方单,写了几笔,递给沈知寒。沈知寒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林医生也站起来了。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们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寒。她伸手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很轻的力道,像长辈在拍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歇口气的后辈。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说。
我站在诊室里,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我,旁边是沈知寒温热的、几乎贴着我的体温。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灌进来了。秋天的午后,日光白晃晃的,干燥而温暖。我走在前边,沈知寒走在后边半步的位置。他手里拎着那个纸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舒展着。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午后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唇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张开手掌,让我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慢慢地扣紧。温热干燥的触感从交握的地方漫上来,像一小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鹅卵石。
我们牵着手走进电梯。秋天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两双交握的手上,把交叠的指节照得微微透明。
"……排骨。"
我说。声音很轻,在安静下来的电梯轿厢里像一颗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
"……嗯。"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秋天的日光,温温的,亮亮的。
"……回去做。"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从5跳到4跳到3。我侧过头,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弹幕在电梯轿厢上方悠悠地飘过一行字。小小的,浅粉色的,在满屏绚烂的颜色里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说『我想吃排骨』。他说『排骨』。他知他想。他也知他知。这就是99.9%。」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秋天午后的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我们牵着手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