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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入冬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像暖气片上晾着的橘皮,一天一天地收干水分,却把香味一点一点地渗进空气里。我胖到了七十公斤,下巴圆润了,脸颊有肉了,穿去年那件羽绒服的时候拉链拉上来不绷了。每天早上称完体重,沈知寒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那行数字旁边有时候会多一个句号,或者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勾。

      一月中旬,天冷得厉害,呵气成霜。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像谁用指甲在霜面上划出了密密匝匝的蕨类纹路。沈知寒早上起来会把暖气调高一度,然后去厨房煮粥。粥锅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裹着被子在床上赖十分钟,等那股米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才肯爬起来。

      一月二十号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不像话,阳光白晃晃地从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冰花化了大半,窗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在日光里像被割开的透明丝绸。沈知寒早上端粥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打理过,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

      我坐在餐桌前面扒粥,抬头看他。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粥,拿了勺子却没有立刻吃。他就那么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亮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今天几号。"他开口了。

      我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地答。"……二十号。"

      "……一月二十号。"

      "……嗯。"

      他把勺子放下了,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看着我,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但我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蝴蝶在叶面上轻轻振动翅膀。

      "……我们现在是恋人对吧。"

      我咽下那口粥,看着他。"……对啊。"

      "……你想领证吗。"

      粥碗搁在桌面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和我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看着他那双被日光浸透了的浅棕色眼睛,心跳在胸腔里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现在?"

      "……嗯。今天一月二十号。宜嫁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念手机天气。但他的耳朵从耳根开始一寸一寸地红起来,红到了耳尖,在灰白色羊绒开衫的领口上方格外分明。他的手指还在摩挲着手背,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我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攥着粥勺,勺尖上挂着半滴没落下来的粥汁。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交叉在一起却藏不住那一点点紧张的十根手指。

      "……好。"

      我说。

      他坐在对面,那根绷着的弦在我点头的那一瞬松了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往下落了一寸,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他站起来,把我和他的碗叠在一起端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然后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吧。"

      他转过身来,日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周身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可他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压不下去了,翘着,像一条被风轻轻推起来的小船。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点点软。我走到卧室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出来的时候他在玄关蹲着系鞋带,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底下白衬衫的领子端端正正地翻着。他的动作很利落,鞋带在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拿给我。

      羽绒服,深蓝色的,厚实而蓬松。他展开来,等我胳膊伸进袖口,然后从背后帮我把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端,领口翻好,确保不漏风。

      "……手套。"他说。

      他从鞋柜抽屉里拿出一双新的毛线手套,深灰色的,软乎乎的,拆了标签递给我。我接过来套上,指腹蹭到内里那层加绒的里衬,暖融融的。

      "……暖手宝。"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的充电暖手宝,已经充好了,外壳微烫,攥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小团太阳。他把暖手宝放进我羽绒服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不会掉出来。

      "……还有吗。"我看着他。

      "……还有。"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两个证件——户口本和身份证,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好了。他把那一小叠东西放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抬起头看我。

      "……走吧。"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一瞬,被羽绒服的厚实面料挡在了外面。我走出去,他跟在后面,锁好门,几步走上来跟我并肩。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把我们俩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轿厢壁的金属反光里,我看到他站在我旁边,白衬衫的领子在羊绒开衫领口里头端端正正的,他看了一眼反光里自己的领子,伸手正了正。

      "……你紧张?"

      我看着反光里他那双正着领子的手。

      他收回去,垂在身侧。"……有点。"

      "……99.9%都测过了,还紧张什么。"

      他看着电梯壁上我们俩交叠的倒影,嘴角翘了一下。"……那不一样。99.9%是科学。这个是——"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被外面的冷空气冲散了。

      民政局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冬天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阳光把光秃秃的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墨色浅浅的简笔画。我走在他旁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翻着,下巴缩在领子里。手套里的手攥着那个暖手宝,掌心热乎乎的。他的羊绒开衫在冬日的风里被吹得微微贴着身体,显出腰线干净利落的轮廓,他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的,和我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民政局的大厅很暖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片就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看到他已经走到窗口前面了,在和工作人员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有条不紊。

      工作人员递了两张表格过来。他接了一份,递给我一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水笔,笔帽上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是他常用的那支——放在表格上推到我面前。

      我趴在填表的台子上写字。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户籍地址。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我的笔迹和以前比稳了很多,不抖了。写到"职业"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写上了自己的。

      沈知寒已经填完了。他把表格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然后抬头看着我。我正好写到最后一行,把笔帽盖回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接过我的表格,和他的那份一起叠好,交给工作人员。在柜台前面,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的时候,我的右手手指在台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然后被一只手覆住了。

      他的掌心贴上来,温热的,把我不安分的五根手指头一并拢住,按在台面上。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工作人员翻动的文件上,但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说"在呢"。

      弹幕在民政局大厅的天花板上飘得密密麻麻的,但比平时安静很多,都是些碎碎的、细细的粉色和白色的字,像落了满地的樱花。

      「领证了……他们真的来领证了……」
      「从秋天到冬天……从浴室到民政局……」
      「陆时暖的笔迹不抖了……」
      「沈知寒的手盖着他的手……」
      「工作人员在盖章了——」
      「红章——盖下去了——」
      「合法了——」
      「两个小红本——」
      「沈知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颤——」
      「他颤了——他真的颤了——」
      「他把红本递给陆时暖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陆时暖接过去的时候手也颤了——」
      「两个人在柜台前面站着——手里各攥着一个红本——」
      「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落在红本的金字上面——」

      红本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封皮上的"结婚证"三个字是烫金的,在冬日的阳光里反着温润的亮光。封皮是深红色的,绒面的,摸上去有一种柔软的、带着微微磨砂感的触感。我翻开来看,里面贴着我们的照片——白底的,两个人头挨着头,肩膀靠着肩膀。沈知寒的照片上嘴角微微翘着,我的照片上也是一样的弧度。我们俩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谁都没说"笑一个",但照片洗出来之后两个人都翘着嘴角,像两枚刚对上了齿的齿轮。

      沈知寒把他的红本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伸手把我的也拿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我,把他的也放好,把两本并排放在一起,一起放进了内袋里。

      "……我的本呢。"我看着他把他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的内袋拉链拉上,鼓鼓囊囊的两本红本。

      "……我收着。你容易丢。"他拍了拍口袋外面,理了理开衫的下摆。"……你要看的时候拿给你看。"

      我站在民政局大厅的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地。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到耳垂,在白衬衫领口的衬托下格外分明。

      "……走吧。"他说。伸出手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把戴着手套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握着我的指尖,隔着毛线手套的厚度,他掌心的温度还是透进来了,暖洋洋的。

      我们推开门走出去。冬日的风扑面而来,干燥而清冽,阳光落在肩头晒出暖融融的一小片温热。街上行人不多,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在蓝色的天幕下排成一行,枝丫的影子细碎地铺在人行道上。

      我们牵着手走在阳光里。

      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

      但我的手在他掌心里稳稳地放着,不凉了,不抖了,指尖隔着毛线手套能感觉到他指节的轮廓,一个一个的,像五枚小小的印章,把他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摁进我的掌心里。

      弹幕在身后远远地飘过来一行字,小小的、浅粉色的,被冬日的风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留在了空气里:

      「一月二十号。宜嫁娶。宜白头偕老。」

      沈知寒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浅棕色的眼睛在冬日午前的阳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洗得透亮的琥珀,里面映着蓝的天、白的云、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和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回家。"

      他说。

      "……好。回家。"

      我们在冬日的阳光里并肩走着。口袋里那个暖手宝还是温的,手套里他的温度也是温的。两个红本在他外套的内袋里贴着他的胸口,并排靠在一起,烫金的字在羊绒开衫的布料底下若隐若现地泛着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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