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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街尾 他在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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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杂货铺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老街的另一头走去。
雾气在脚边翻涌,像是贴着地面流动的水,漫过青石板,漫过门槛,漫过墙角堆积的落叶。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一家粮油店,门板刚卸下一半,露出里面堆积的麻袋,袋口扎着绳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一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竹椅已经被磨得发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雾气发呆,杯口的热气升起来,被风吹散。
一家棺材铺,门紧闭着,招牌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棺”字还隐约可辨,笔画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门口放着一口半成品的棺材,没有上漆,木头的本色露在外面,散发着松木的气味。
他走过棺材铺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那口棺材上停留了一瞬。
棺材的内壁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边角处理得很仔细,像是做一件精致的家具。
他走到街尾,停下来。
面前是一条横向的街道,比老街窄一些,两侧是住宅。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边缘有些碎裂,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里混着碎瓦片和枯草根。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一只死去的虫子。虫子的壳是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他拨了几下,把它翻过来,又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扔掉树枝,跑开了。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陈渡站在路口,目光扫过那些住宅的门。
大多数门都关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只有一扇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在雾气中晕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他走过去,没有敲门,只是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地面是夯土的,扫得没有一丝杂物。
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树冠很密,枝叶伸展成一个饱满的弧形。
树上开着细碎的金色花朵,密密匝匝的,藏在叶子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香气藏不住,飘出来,甜腻腻的,混着清晨潮湿的空气,闻起来让人有些发晕。
院子里晾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就是张师傅在做的那件。
已经绣好了梅花,挂在竹竿上,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梅花从领口延伸到腰际,花瓣的层次分明,针脚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风一吹,旗袍的下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穿着它。
他停下来,看着那件旗袍。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
陈渡转过身。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卷彩色的丝线。
红的,蓝的,绿的,整齐地码在一起。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裙摆到小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
她的眉眼温婉,但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打量着陈渡。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
“我闻到桂花香,停下来看了一下。”陈渡说,“是你家的桂花树吗?”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点了点头:“是。”
“很香。”陈渡说。
姑娘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挎着竹篮,等着他离开。
她的手指扣在竹篮的把手上,指腹泛白。
陈渡没有多留。
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片落叶轻轻贴在那里,直到他拐过街角,那道目光才消失。
他回到老街上,在茶馆门口坐下来。
竹椅还有些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雾气在街道上缓缓流动。
雾气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到更远处的轮廓。
裁缝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长着几簇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应该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茶馆老板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杯子是粗瓷的,杯沿有一道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茶水是浅绿色的,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第一次来吧?”老板问。他没有等陈渡回答,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一下,着了,他凑过去点燃烟头,甩灭火柴,扔在地上。
“嗯。”陈渡说。
“镇子小,生面孔不多。”老板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你是路过还是长住?”
“长住。”陈渡说,“租了王婶子的房子。”
老板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那你有得待了。这镇子虽然小,但住下来也挺有意思的。”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走了,“街口那家裁缝铺的张师傅,手艺不错,你要是做衣服可以找他。街尾那家姓林的,家里有个姑娘,绣活也很好,不过她一般不接外人的活。”
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烫,他含在嘴里,等了几秒,才咽下去。
茶叶有些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
老板继续说:“林家那姑娘,以前常去张师傅那儿买线。最近倒是不怎么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目光在陈渡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
陈渡放下茶杯,看着雾气中裁缝铺的轮廓。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站起来,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茶钱。”
老板摆了摆手:“不用,第一杯算我的。下次来再收。”
陈渡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转身朝裁缝铺走去。
他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工作台后面的张师傅。
张师傅正低头缝制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针脚细密,动作熟练。
他的手指捏着针,穿过布料,拉出线,再穿回去,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他抬起头,看到陈渡,笑了一下:“陈兄弟,早啊。”
“早。”陈渡说。
“租房还顺利吗?”
“顺利。”
张师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缝:“那就好。王婶子那人虽然嘴碎,但人不坏。你有什么不懂的,问她就行。”
他缝了两针,又抬起头,“你要是缺什么东西,也可以来我这儿借。针线剪刀什么的,我这儿都有。”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他看着张师傅缝完一道线,剪断线头,把中山装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手抚平领口,检查了一下针脚,然后放下衣服,拿起另一块布料,开始裁剪。
他把布料铺平在工作台上,用尺子量了一下,用粉笔画了一道线,然后拿起剪刀,沿着线剪下去。
“张师傅。”陈渡开口。
“嗯?”张师傅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继续移动。
“你认识街尾那户姓林的人家吗?”
张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剪刀悬在半空中,刀刃离布料不到一寸。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剪下去:“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陈渡说,“刚才路过,闻到她家的桂花很香。”
张师傅没有接话。
他继续裁剪那块布料,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缓缓移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刀刃贴着线,分毫不差。
他剪完一道,停下来,把剪好的布片拿起来,看了看边缘,然后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家的桂花确实很香。”
陈渡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师傅剪完那块布料,放下剪刀,把剪好的布片叠好,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张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之前一样,但眼睛里少了一点什么,像是灯光被调暗了一些。
“陈兄弟,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到处走走。”陈渡说。
“那你慢慢逛。”张师傅低下头,拿起另一块布料,“我这还有活要干,就不陪你了。”
陈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回杂货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刀刃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道划痕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指腹在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金属表面的细微凹凸。
他把剪刀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街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裁缝铺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瓦片上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尾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来,金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他下楼的时候,王婶子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她的手指蘸了一下口水,翻过一页,又蘸了一下,翻过另一页。
陈渡走出杂货铺,站在老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朝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