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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碰壁 陈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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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走到街尾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褪色,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边缘有些翘起,像是被雨水泡过很多次。
门环是铁制的,已经生了锈,边缘泛着一层褐色的锈末,中间被磨得发亮,那是被人反复握过留下的痕迹。
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院子里也没有声音,只有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从墙头探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几朵桂花被风吹落,飘过墙头,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金色的,小小的,躺在地上像是几点碎屑。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坐下来。
树荫很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坐在那里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角转出来,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物件——针线、纽扣、梳子、镜子。
他经过陈渡面前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吆喝声从雾气中传过来,含糊的,听不清内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从街角转出来,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经过陈渡面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摇头的动作感觉她知道很多事情。
陈渡坐在槐树下,没有动。
然后门开了。
姑娘走出来,手里挎着一个竹篮。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
她锁好门,转身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看到陈渡。
他坐在槐树的阴影里,位置很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渡等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她走得不算快,步伐很稳,鞋跟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街口的杂货铺前,停下来,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
老板娘点了点头,从货架上拿下几卷线,放在柜台上。
姑娘低头挑选,拿起一卷,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又放下,拿起另一卷,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陈渡没有靠近。
他在姑娘走进杂货铺的时候,就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在杂货铺附近停留,而是直接走向了老街方向的一家茶馆。
他在茶馆门口坐下来,要了一杯茶。
老板端了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道上。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裁缝铺的门口,也能看到老街通往街口的那条路。
如果有人从杂货铺方向走过来,他能第一时间看到。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她。
姑娘从街口的方向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线。
她没有往茶馆的方向看,而是径直走向了裁缝铺。
她在裁缝铺门口停下来,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渡端着茶杯,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应该过去看看,毕竟如果不过去,他可能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把茶杯放下,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站起来,朝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很快,步伐很普通,像是一个刚好路过的人。
他走到裁缝铺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从语气能感受到。
一个声音在解释什么,语速很快,带着焦急。
另一个声音在打断他,语调更高,带着压抑的怒意。
陈渡没有停在门口。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裁缝铺,走到旁边的梧桐树下,然后停下来,背靠着树干。
些许是靠的近一些,他能感觉到裁缝铺里面的姑娘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崩断。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
啪的一声,是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拉开的声音。
姑娘从裁缝铺里走出来。
她的步伐很快,比进去的时候快得多。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像是在用力咬着牙。
她的手指攥着竹篮的把手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走出来之后,没有回头,径直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看到了陈渡。
他站在梧桐树下,没有动。
他没有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也没有转身走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姑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朝他走过来,步伐很快,鞋跟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她在陈渡面前停下来,看着他,胸口起伏着。
“你跟着我。”她说。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早上我在家门口看到你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坐在那棵槐树下面,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了。”
陈渡没有辩解。
“然后我在杂货铺买线的时候,又看到你了。”她继续说,“你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你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
陈渡依然没有说话。
“现在你又在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还是巧合吗?还是说,你们男人都喜欢跟着年轻姑娘?”
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牙,把话一句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说了很多,但我一个字都不信。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了。”
她看着陈渡,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跟他一样。你们都一样。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陈渡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说“你误会了”或者“我只是路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一个被莫名其妙指责的路人。
姑娘看着他,等了几秒。
他没有反驳,没有慌乱,没有任何她预期的反应。
她的怒气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弹。
那种无力感让她的怒火无处着力,反而显得她自己有些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管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开。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裁缝铺的门。
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小半瓶。
他没有在干活,手里没有剪刀,没有布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陈渡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陈兄弟,你来得正好。”他说,“陪我喝一杯。”
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师傅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嗓子。
张师傅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那件中山装,看了很久。
“她刚才来过,我们吵了一架。”他说。
“我听到了。”陈渡说。
张师傅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她再也不相信我了。她说我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陈渡:“她说得对。我说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说会改,每次都没有改。她不信我是对的。”
陈渡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安静的聆听。
张师傅没有再说话。
他倒满酒,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拿起那把剪刀,在手里翻转了一下。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件中山装,”他说,“我做完了。”
陈渡看着他。
“昨天晚上做完了。”张师傅说,声音很平静,“我试了一下,很合身,像是长在我身上一样。”
他把剪刀放回工作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挂回去,转身,走回工作台后面,坐下来。
“但我不知道要不要穿上它。”他说。
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张师傅没有回答,也没打算继续发泄自己的苦闷。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剪刀,继续裁剪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咔嚓,咔嚓,咔嚓。
陈渡喝完自己的酒,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转身走出裁缝铺。
他站在老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裁缝铺的门也关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细长的光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杂货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