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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街旧人   雾气在 ...

  •   雾气在陈渡身后翻涌,像一扇门缓缓合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变了。

      从松软的泥土变回了坚硬的青石板,鞋底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雾气在前面散开,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纱帘,一缕一缕地退到两侧,露出一条老街的轮廓。

      他停下来。

      老街恢复了原样。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招牌斑驳,但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油和炒货的混合气味,混着桂花糕的甜腻气息,从街角的某个铺子里飘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雾,浓得看不见三米以外的东西。

      那些雾气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来路。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雾气边缘,感到一阵潮湿的凉意,像是夏日把手伸进了溪水里。

      他收回手,转回来,看向老街的街尾。

      那里多了一棵梧桐树。

      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树下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靠在车把上打盹,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截烟头。

      烟头已经灭了,灰白色的烟灰挂在那里,随时要掉下来。

      裁缝铺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敞开的。

      门板被推到两侧,固定在门框上的铁钩上,露出铺子里的全貌。

      工作台摆在原来的位置,但台面上多了一盏煤油灯,火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明忽暗。

      墙上挂着的衣服少了几件,多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梅花,花瓣的层次分明,针脚细密,像是真的落在布料上。

      陈渡走过去,站在门口。

      年轻男人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正在绣一朵梅花的花蕊。

      他的动作很慢,针尖穿过布料,拉出线,再从另一个角度穿回去,每一针都落得很准。他的手指捏着针,指尖泛白,绣完一朵,换了一根金色的线,开始绣另一朵。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只有针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陈渡,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尖悬在布料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打量着陈渡,目光从陈渡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回脸上:“你是……”

      “外地来的。”陈渡说,“刚到镇上,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年轻男人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针线,把针别在衣领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那你来我这儿可找错了,我是做衣服的,不是开客栈的。”

      他走到门口,指了指街尾的方向,“你往那边走,街尾有一家姓王的,家里有空房,应该愿意租给你。王婶子那人虽然嘴碎,但人不坏,价钱也公道。”

      陈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尾确实有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楼下是一间杂货铺,门板已经卸下来大半,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

      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口扫地,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渡转回来,看着年轻男人:“你是这家裁缝铺的老板?”

      “是啊。”年轻男人说,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姓张,叫我张师傅就行。”

      陈渡握了一下他的手。

      手掌干燥,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针线留下的痕迹:“陈渡。”

      “陈兄弟。”张师傅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你从哪儿来?”

      “北边。”

      张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在陈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雾气:“北边今年收成不好吧?”

      “不太好。”陈渡说。

      张师傅又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继续绣那朵花蕊。

      他绣了两针,又抬起头:“你刚才从雾里走出来?”

      陈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张师傅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但陈渡注意到了。

      “怎么了?”陈渡问。

      “没什么。”张师傅低下头,继续绣,“这条街很少起这么大的雾。你运气不好,赶上了。”

      他把针穿过布料,拉出线,然后用指腹抚平绣好的部分,“不过这雾来得快去得也快,通常中午就散了。”

      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师傅绣完那朵花蕊。

      张师傅放下针线,把旗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线透过布料,月白色的绸缎泛出一种柔和的光泽,梅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他把旗袍叠好,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肩颈处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

      “你要租房的话,现在就去吧。”张师傅说,“天快黑了,王婶子那人脾气怪,天黑之后不爱给人开门。你要是去晚了,今晚就得睡大街了。”

      陈渡听出了他赶人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尾走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师傅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看到他回头,张师傅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回铺子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水面。

      街尾那栋小楼比远看更旧一些。

      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体,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用木板钉着,木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楼下的杂货铺门面不大,柜台是木质的,台面被多年的油渍浸润得发亮,边缘有些翘起。

      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香烟。

      她把一包一包的烟从货架上拿下来,用抹布擦过架子,再把烟放回去。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层都擦了一遍。

      陈渡走进去,中年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锐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买东西?”

      “租房。”陈渡说,“街口张师傅介绍说您这儿有空房。”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鞋上,又移回脸上。

      她的视线在他口袋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北边来的?”

      “嗯。”

      “做什么的?”

      “到处走走,没什么固定营生。”

      中年女人又看了他几秒。

      她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钥匙是铁的,已经有些生锈了,齿间夹着一丝黑色的污垢:“二楼左手边第一间。一个月两块大洋,先付后住。”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

      他不知道口袋里为什么会有大洋,但它们就在那里,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把大洋放在柜台上,大洋撞击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中年女人收了钱,把钥匙推过来:“晚饭自己解决,灶房可以借你用,柴火自己买。井水在后院,要喝自己去打。洗澡不能用灶房的热水,要洗自己烧。”

      陈渡拿起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二楼走廊很窄,两侧各有两三扇门,都关着。

      左手边第一间的门牌号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数字的轮廓。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些涩,但还能转动。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

      一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一把椅子,椅腿有些松动,坐上去会晃。

      墙角有一个衣柜,柜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

      窗户临街,能看到老街的全貌。

      裁缝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长着几簇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雾气在街口翻涌,像一道灰色的墙,把老街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刀刃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道划痕依然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天色渐渐暗了。

      老街上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像是有人按顺序吹灭了一排蜡烛。

      裁缝铺的门也关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根伸出来的手指。

      梧桐树下那辆黄包车已经不在了,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地上只剩下一截烟头和一片落叶。

      街上安静下来。

      陈渡站在窗边,看着雾气从街口慢慢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青石板,漫过梧桐树的树根,漫过裁缝铺的门槛。

      他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哼一首歌。

      歌声从雾气中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旋律,但让人听了心里发凉。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窗外。

      他关上了窗。

      第二天早上,陈渡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坐起来,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

      听声音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的声音是王婶子的,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杂货铺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婶子,手里拿着扫帚,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另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夹克,精瘦,颧骨很高,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听王婶子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是老猫。

      陈渡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老猫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跟王婶子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王婶子指了指街口的方向,老猫点了点头,转身朝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经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看陈渡的窗户,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他转身,洗了一把脸,然后下楼。

      王婶子还在门口扫地,看到他下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早饭自己解决。”

      陈渡没有接话。

      他走出杂货铺,站在老街上。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条街,把远处的景物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裁缝铺的门已经开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潮湿的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朝裁缝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像是有了别的计划一样。

      然后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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