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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阶段 陈渡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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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攥着那根红线,跟着它往前走。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一扇门缓缓关上。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的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踩上去有些松软,鞋底陷下去半寸,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湿泥。
周围的雾气渐渐变薄,像是被风吹散的纱帘,一缕一缕地散开,露出更远处的轮廓。
一棵歪脖子的枯树,半截倒塌的土墙,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草,草尖已经枯黄了,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块空地。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老猫靠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已经开裂,树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像是死了很多年。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着,烟嘴已经被咬变形了,边缘有一排细细的牙印。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眼珠一动不动,像是盯着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在口袋布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下来,然后又重新开始。
外卖小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盯着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蚂蚁。
他的头盔放在脚边,帽檐上那道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他画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画着画着,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低下头,继续画。
老太太站在一旁,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表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像是握着什么护身符。
她的手指扣在碗沿上,骨节突出,指腹泛白。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碗里的汤,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戴耳机的男孩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视着四周。
他看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是在确认这片空地的边界在哪里。
他的视线在雾气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他抬起右脚,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又放下。
然后又抬起来,碾了一下,再放下。
反复了几次,他停下来,不再动了。
所有人都进来了。
陈渡把红线塞进口袋里,走过去。
老猫看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剪刀。”陈渡说。
老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从陈渡的眼睛移到他的口袋,又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划着。
他又划了一下,火柴头断了,掉在地上。
他把第三根火柴从盒子里抽出来,划了一下,依然没着。
他把火柴盒捏扁,扔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空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那些草已经枯黄了,茎秆很细,风一吹就伏下去,风停了又慢慢立起来,像是在呼吸。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促,叫了一声就停了。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远一些,像是那只鸟正在飞离这个地方。
然后收音机响了。
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的,但又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那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跟第一天在便利店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第二阶段任务已触发。”
“参与人数:五人。”
“任务:在七日期限内,完成讹兽的心愿,或化解新娘的执念,或等待故事自行结束。”
“选择路径一:帮助讹兽挽回新娘。选择路径二:帮助新娘彻底安息。选择路径三:不介入,等待七日结束。”
“路径三默认视为放弃任务。放弃任务的参与者,将随故事重置一同消亡。”
收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
雾气重新合拢,空地上恢复了寂静。
那阵沙沙的电流声还在空气中残留了几秒,然后也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了。
外卖小哥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什么叫‘随故事重置一同消亡’?”
没有人跟他解释。
老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陈渡:“你拿到剪刀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拿到了。”陈渡说。
“那你应该知道选哪条路了。”
陈渡没有回答。
他确实知道。
第三条路是死路,放弃任务等于等死。
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看起来是二选一,但他隐约觉得,无论选哪一条,都会导致另一个人的执念失控。
他想起嫁衣说的那句话:他不想被我唤醒,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做一件普通的衣服。
如果帮讹兽挽回新娘,嫁衣怎么办?
如果帮新娘安息,讹兽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雾气中听得很清楚:“三条路,都不好走。”
老猫转头看着她:“你走过?”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凝了一层油膜的汤,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也走到过这一步。”
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她。
老太太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选了第一条路,帮讹兽。他帮讹兽收集了最后一个灵魂,做完了那件中山装。但新娘没有原谅讹兽。她把那把剪刀刺进了讹兽的胸口。那个人也被卷了进去,没有出来。”
“没有人选过第二条路吗?”戴耳机的男孩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选过。也有人选过帮新娘。他把剪刀交给了新娘,新娘用那把剪刀剪断了嫁衣上的金线。但嫁衣被毁的同时,讹兽也疯了。他把那个人做成了墙上的一件衣服。”
空地上一片安静。
风吹过,枯草伏低又立起来。
外卖小哥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把目光投向陈渡,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陈渡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刀刃在雾气中泛着冷光,边缘那道细细的划痕清晰可见。
他的指腹在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收音机说,第三条路默认视为放弃任务。”他说,“但它没有限制我们的活动。”
老猫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第三条路不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陈渡说,“它只是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会死。但只要我们在做事,就不算‘什么都不做’。”
老猫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你这是在钻空子。”
“墟境给的规则,本来就是用来钻的。”陈渡说。
他把剪刀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
老街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我需要选一条路。”老猫说。
陈渡转头看着他。
“收音机说的是‘选择路径’,不是‘队伍选择路径’。”老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烟,叼在嘴上,没有点,“每个人都可以选自己的路。”
空地上一片安静。
外卖小哥抬起头,看着老猫,又看了看陈渡,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戴耳机的男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
老太太端着碗,没有说话。
老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陈渡:“我选第一条路。帮讹兽。”
“为什么?”陈渡问。
“因为他是这个故事里最有力量的一方。”老猫说,“帮他对我们更有利。”
他说完,转身朝雾气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祝大家好运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外卖小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开口:“我……我想选第二条路。”
“为什么?”陈渡问。
外卖小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那个姑娘……她太可怜了。”
他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
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雾气中。
戴耳机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看老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外卖小哥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陈渡:“你选哪条?”
“第三条。”陈渡说。
男孩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放回去:“那我跟你一样。”
“你不用跟我一样。”陈渡说。
“我知道。”男孩说,“但我选第三条。”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他转身,朝老街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他的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空地上只剩下陈渡和老太太。
陈渡看着她:“您呢?”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沉默了很久。
汤面上那层油膜已经凝得更厚了,边缘开始微微翘起,像是要脱离汤面。
她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把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老了。”她说,“选哪条路都一样。”
她转身,朝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的背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深蓝色的影子,然后连影子也消失了。
陈渡站在原地,一个人。
雾气在他四周翻涌,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剪刀,刀刃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他也迈步,走进了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