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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人   陈渡站 ...

  •   陈渡站在老街上。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裁缝铺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等他再抬起头时。

      老街变了。

      青石板路面还是那条青石板路面,但两旁的店铺招牌换了。

      不再是斑驳的白底红字,而是崭新的黑底金字,油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粮油店门口堆着几袋大米,麻袋上印着红色的字。

      茶馆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嗡嗡声和茶碗碰撞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油和炒货的味道,混着桂花糕的甜腻气息,从街角的铺子里飘出来。

      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从陈渡身边走过,腋下夹着一卷布匹,步履匆匆。

      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鞋底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布匹的边缘擦过陈渡的手臂。

      又一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舔了一口,仰头问:“妈,我们要去哪里?”女人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雾气里。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雾气吞没,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变,手里的剪刀还在,口袋里的鞋跟还在。

      但他脚下的青石板路面上,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是他身后一个人的影子。

      陈渡转过身。

      一位女子站在裁缝铺门口。

      她身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底,上面绣着几片淡灰色的竹叶,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犹豫。

      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卷彩色的丝线,红的、蓝的、绿的,整齐地码在一起。

      她看着裁缝铺的招牌,停了一下。

      招牌是新的,黑底金字,写着“张记裁缝”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渡跟上去,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铺子里的布局跟之前一样,但更新、更亮堂。

      工作台是新的,柚木的台面还泛着刚抛光过的光泽,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光。

      藤椅也是新的,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米白色的,边缘缝得整整齐齐。

      墙上还没有挂满那些衣服,只有几件做好的成品整齐地挂在角落里——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一件藏青色的长衫,一件女士的碎花旗袍。

      年轻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后面。

      看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讨喜的灵气。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但额前有一缕垂下来,他没有去理。

      他正低头缝制一件旗袍,针脚细密,动作熟练。

      他的手指很长,捏针的姿势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布料是淡青色的,上面还没有绣花,但轮廓已经出来了——是一件收腰的长款旗袍,领口处留着一道细边,等着镶边。

      姑娘走进来,站在工作台前,有些拘谨:“师傅,我来买线。”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到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真诚,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顺手把针别在衣领上:“买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姑娘说,“我爹过寿,我想给他绣个福字。”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货架前。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线轴,从深到浅,排列整齐,像一道渐变的彩虹。

      他扫了一眼,没有犹豫,伸手取下中间那一卷,递给她:“这个红正,不艳不暗,绣福字好看。”

      姑娘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线色。

      她把线轴凑到窗口的光线下,转了转,让光线照在丝线上,看到丝线泛出一种均匀的、深沉的光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钱?”

      “不要钱。”年轻男人笑着说,“你第一次来我铺子,就当是见面礼。”

      姑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行……”

      “行的。”年轻男人说,“我在这条街上开店,以后还要麻烦街坊邻居多关照。你帮我跟家里人说说,有衣服要改要做的,来找我就行。”

      姑娘被他逗笑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把线轴放进竹篮里,点了点头:“那我替我爹谢谢你了。”

      她转身走出铺子。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年轻男人没有立刻回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工作台后面。

      他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旗袍。

      但他缝了两针,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是第一次见面。”

      陈渡转过头。

      戴耳机的男孩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铺子里的场景。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很平静。

      他的耳机线垂在胸口,末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像一根垂钓的线。

      “你也进来了?”陈渡问。

      “都进来了。”男孩说,“老猫、外卖小哥、老太太——所有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街口,看到你站在这里,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渡的肩膀,看向铺子里:“他们看不到我们。我刚才试过了,我跟一个路人说话,他听不到。”

      陈渡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铺子里。

      年轻男人还在缝那件旗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

      画面一转。

      街角的面摊上,年轻男人和姑娘坐在一起。

      摊位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桌面被多年的油渍浸润得发亮,边缘有些翘起。

      锅里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到空中,被风吹散。

      老板娘站在锅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往碗里舀馄饨。

      她舀起一勺,手腕一翻,馄饨和汤一起落入碗中,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馄饨。

      汤色清澈,表面浮着几滴香油和葱花,馄饨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姑娘低头吃着,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每一口。

      年轻男人却不吃。

      他只是看着她。

      他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着,但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你怎么不吃?”姑娘抬起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用勺子指了指他的碗,“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年轻男人笑着说,“看你吃就好。”

      姑娘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碗端过来,拨了一半馄饨到自己碗里,然后把碗推回去:“不吃饱哪有力气做衣服。赶紧吃。”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笑了一下,拿起勺子,开始吃。

      他吃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

      姑娘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画面再转。

      裁缝铺里,姑娘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年轻男人量尺寸。

      她穿着一件贴身的薄衫,站得很直,双手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有些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

      他拿着软尺,量她的肩宽。

      软尺从她左肩拉到右肩,他的手指轻轻按住尺子的两端,指尖隔着布料触到她的肩膀。

      他量得很认真,目光集中在尺子的刻度上,但耳根有一点红。

      姑娘也感觉到了,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你做旗袍干什么?”姑娘问,“我又不缺衣服。”

      “我想送你一件。”年轻男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没有抬头,继续量她的袖长,从肩头到手腕,软尺沿着她的手臂曲线滑下去,“你穿旗袍好看。”

      姑娘的脸红了。

      她没有接话。

      她把视线转移到窗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但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画面又转。

      秋天的老街。

      落叶铺满了青石板路,金黄色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一吹,落叶贴着地面滑动,聚在墙角,堆成一堆。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的笔触。

      姑娘站在裁缝铺门口。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旗袍,月白色的底,上面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梅花,从领口延伸到腰际,花瓣的层次分明,像是真的落在衣服上。

      旗袍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小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看,摸了摸袖口,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转了个身,旗袍的下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像水面的波纹。

      “合身吗?”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眼里带着期待。

      “合身。”姑娘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你怎么做到的?我就让你量了一次。”

      “量一次就够了。”年轻男人说,声音很轻,“你所有的尺寸,我都记在心里了。”

      姑娘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绣着的梅花,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轻轻摩挲,感受着丝线凸起的纹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会不会说别的话?”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但我怕说多了,你不爱听。”

      “你说说看。”

      年轻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在看一幅舍不得移开眼的画。

      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她的脚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很稳:“我想娶你。”

      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的手指停在袖口的梅花上,不动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认真的?”

      “认真的。”年轻男人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辈子没对谁认真过,但对你,我是认真的。”

      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秋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

      街对面的茶馆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好。”她说,“我等你。”

      画面在这里定格。

      陈渡站在老街中央,看着这一幕定格在眼前。

      姑娘穿着那件合身的旗袍,站在落叶纷飞的秋天里,笑着流泪。

      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目光温柔,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
      向四周蔓延,哗啦一声,碎片散落一地。

      陈渡眨了眨眼。

      他依然站在老街上,但周围的景象变了——不再是秋天,不再是落叶。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崭新的,纸面还透着光,里面的蜡烛刚刚点燃不久,火焰在灯罩里轻轻跳动。

      地上铺着红色的鞭炮碎屑,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支迎亲队伍从街角拐出来。

      唢呐声嘹亮,锣鼓喧天。

      八个壮汉抬着一顶红色的花轿,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轿身装饰着金色的流苏和红色的绸带,轿顶四角挂着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队伍前面是两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后面跟着一群穿红戴绿的妇人,手里提着花篮,边走边撒着红色的花瓣,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鞭炮碎屑上,落在围观者的肩膀上。

      陈渡站在路边,看着花轿经过他身边。

      风吹起轿帘的一角。

      他看到了姑娘的脸。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剪刀。

      银白色的,刀刃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指节泛白,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剪刀柄捏碎。

      花轿过去了。

      唢呐声越来越远,铜铃的叮当声也越来越弱,像是沉入了水底。

      队伍消失在雾气中,红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雾气吞没,最后只剩下雾气本身。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花轿消失在雾气中。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根红线,线的另一端延伸进雾气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攥紧那根红线,跟着它往前走。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一扇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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