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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夜 陈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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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回到筒子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几口大锅还摆在桌上,锅底残留着粥的残渣,边缘凝了一圈白色的米油。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双皮鞋,擦得很仔细,连鞋底的纹路都用牙签剔过。
他擦完一只,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擦另一只。
外卖小哥坐在楼梯口,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
他的头盔放在脚边,帽檐上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那个裁缝铺,你看出什么了吗?”
陈渡在他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下:“那件中山装袖口内侧绣着两个字——‘救我’。”
外卖小哥愣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什么意思?那衣服里面有人?”
“不确定。”陈渡说,“但那个戴耳机的男孩也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外卖小哥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的指甲啃得很秃,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我明天不想去了。”
“你明天不去,任务失败,你会永远留在那个故事里。”陈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外卖小哥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他的外卖服领口有一块油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像一块干涸的印记。
陈渡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是那个穿蓝褂子的老太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口朝外,像是刚喝完什么东西。
她没有走近,就站在阴影里,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小伙子。”
陈渡停下来,看着她。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他身后的楼梯口,确认没有别人跟上来,才重新开口:“裁缝铺那个老头,他不是人。”
“我知道。”
老太太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不太好使:“你不知道。他不是‘不是人’那么简单”
“他是饿了很久的东西。你们几个人进去,就像是几只鸡走进了一家黄鼠狼开的饭馆。”她眯了眯眼睛。
“你以为黄鼠狼会一次性把鸡全吃掉吗?不会。它会一只一只地吃,今天吃一只,明天吃一只,让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逃掉。”
她说完,深深的看了陈渡一眼,转身走进走廊深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也随之消失。
陈渡站在楼梯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他回到303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任何东西。
没有路灯,没有星光,只有一片均匀的、不透光的灰白色,像是一堵墙砌在窗户外面。
他把那根白蜡烛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表面。
蜡烛很沉,密度比普通的蜡烛大得多,像是掺了什么东西,或者根本不是蜡做的。
他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说不清是什么药材,但闻久了让人有些犯困。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
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暖黄色的光。
烛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没有阴影,门背后没有藏着什么东西,天花板上的裂缝也没有变长。
一切正常。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烛光照到窗户上的时候,玻璃外侧的雾气似乎退了一点,像是怕光。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雾气没有重新涌上来,但也没有完全散开,就停在玻璃外侧一寸的地方,像是一层活着的膜。
他把蜡烛立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底色,像是某种抽象的画。
靠窗的位置有一大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黄褐色,像是渗了很久的雨水。
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把今天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裁缝铺的老人,不收钱,只收旧事。
中年妇女说了一件关于猫的事,老人帮她改好了睡衣,但她忘记了那只猫。
那把剪刀,老人握它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刻意避免碰到刀刃。
中山装袖口内侧绣着“救我”。
戴耳机的男孩说那件衣服里面有人。
老太太说那个老人是“饿了很久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这栋楼像是活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正在缓慢地呼吸。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但他躺在那里,手贴着墙壁,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越想越觉得这栋楼不只是一栋楼。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陈渡猛地睁开眼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火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的雾气依然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
他坐起来,仔细听。
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夹杂着脚步声和桌椅被撞开的声响,还有人被吓哭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围在大门口,没有人跨出门槛。
陈渡挤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门外。
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穿碎花睡衣的中年妇女。
她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脸上凝固着一个惊恐的表情。
她的睡衣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改过的地方依然合身,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她的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发梢沾着青石板上的灰尘。
她死在筒子楼和老街之间的空地上,距离门槛不到三步。
她的右手朝前伸着,手指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老猫蹲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中年妇女的脖子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死了。”
人群炸开了锅。
那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没有人去扶。
一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
外卖小哥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他的头盔,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头盔的泡沫层里,留下一排深深的凹痕。
“怎么死的?”工装男人问,声音发紧,“她刚才还好好的,我还在跟她说话——”
“你跟她说什么了?”陈渡问。
工装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没说什么……就说今晚的粥太稀了,她说她以前养的猫都比这吃得好……”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他显然也想起了中年妇女在裁缝铺里说的那件旧事。
他的脸色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恐惧,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陈渡问。
没有人回答。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筒子楼的。
她就像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死在了门口。
工装男人说他还在跟她说话,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没有回应了。
他以为她上楼睡觉了,就没有在意。
老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违反了规则。天黑之后,不能踏出筒子楼的大门。她出去了,所以她死了。”
“什么规则?”陈渡看着他,“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有这个规则。”
老猫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陈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门外那具尸体:“现在你知道了。”
陈渡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老猫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轮廓看不清楚。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中年妇女的尸体。
她的右手依然紧握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跨出门槛,蹲下来,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僵硬,已经出现了尸僵,掰开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的轻微咔咔声。
掌心里握着一小撮灰白色的东西。
是猫毛。
陈渡盯着那撮猫毛,停了两秒。
猫毛很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卷曲,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刚从什么动物身上揪下来的。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就是普通的猫毛。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猫毛的根部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发黑,像是从一只受伤的动物身上扯下来的。
他想起中年妇女在裁缝铺里说的那件旧事——她养过一只猫,黄白相间的,很乖,每天晚上都睡在她脚边。
后来被车撞死了,死在路边的水沟里。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人,老人帮她改好了睡衣,然后她忘了那只猫。
但那只猫没有忘记她。
“她说的那件旧事。”陈渡站起来,看着老猫,“她把那只猫的事告诉了裁缝。然后她忘了那只猫。但那只猫回来找她了。”
老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他吸烟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渡看到了。
“那些被收走的旧事,不是消失了。”陈渡说,“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会在特定的时间回来找你。”
人群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只有门外的风吹过老街,卷起一片废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废纸落在中年妇女的身边,贴着她的手臂,像是一朵白色的葬花。
那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发颤:“那她明天还会复活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大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老猫蹲下来,伸手合上中年妇女的眼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她抬到后院去放着。明天天亮了再埋。”
两个人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跨出门槛,抬起中年妇女的尸体,朝后院走去。
她的手臂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指依然弯曲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抬走的尸体,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那撮猫毛从他手里滑落,飘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转身,走回楼里。
经过二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太太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继续往上走,回到303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蜡烛还在燃烧,火焰比刚才矮了一些,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盯着那朵灯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来。
他没有睡着。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裁缝铺里的老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而且那条规则
“天黑之后不能踏出筒子楼”
没有人告诉过他。
老猫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他是故意的,还是觉得没必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扰他。
第二天早上,陈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雾气依然没有散。
他坐起来,看到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烟灰。
他把蜡油从桌面上抠下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几口锅重新架了起来,锅里煮着新的粥,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升到天花板,然后散开,像一团缓慢旋转的云。
有人坐在桌边喝粥,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自己的物品。
中年妇女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涟漪还在扩散,但水面已经开始恢复平静。
没有人再提起她,像是大家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陈渡盛了一碗粥,在角落里坐下来。
他刚喝了一口,一个人影坐到他对面——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男孩。
他今天没有戴耳机,耳朵上空空的,露出一对轮廓分明的耳廓。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没有梳理,左边有一撮翘起来,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搅着,看着粥面上旋转的米粒。
“那件中山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那件衣服不是用来穿的。”
陈渡放下勺子,看着他:“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装的。”男孩说,“装人。你把一个人塞进那件衣服里,那个人就会消失。不是死了,是变成衣服的一部分。那件中山装里面,已经不止一个人了。”
陈渡盯着他,停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男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今天再去一趟裁缝铺。你去不去?”
陈渡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