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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日 粥喝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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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完了。
陈渡把碗放下,站起来。
戴耳机的男孩已经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像一条灰色的舌头舔过门槛。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等陈渡跟上来,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老街比昨天安静了许多。
雾气比早上淡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条街,把远处的景物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招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陈渡走在前面,男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步接着一步。
陈渡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雾气在身后缓缓翻涌,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合拢。
裁缝铺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老人不在门口,那把藤椅空着,椅面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朝外,像是在等人来取。
陈渡在门口停下来。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过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工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裁剪一块黑色的布料。
动作很慢,剪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移动,布料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他的肩膀随着剪刀的张合微微起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工作台上堆着几块剪好的碎布,颜色各异,边缘都剪得很整齐。
旁边放着一卷黑色的线轴,线头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渡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老人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刀也没有停。
“来了?”他说,“坐吧。”
陈渡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墙上挂着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排列整齐,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中山装、旗袍、长衫、西装,新旧不一,颜色各异,全都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墙角那面落地镜,镜框是深棕色的木头,雕着繁复的花纹,镜面擦得很亮,映出对面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色嫁衣。
嫁衣的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绣出来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挂在橱窗里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今天不见了。
橱窗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人形衣架,孤零零地立在玻璃后面。
衣架的肩部还保留着被衣服撑过的弧度,金属挂钩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白线,像是挂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挂上去的。
“那件中山装呢?”陈渡问。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剪刀悬在半空中,刀刃离布料不到一寸。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渡,脸上挂着那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哪一件?”
“橱窗里那件。深蓝色的。”
老人点了点头:“那位客人来取走了。昨天晚上来的。”
陈渡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老人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平稳,但他说“昨天晚上来的”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眨眼,是那种下意识的、快速的闭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
他的右手同时摸了一下剪刀的刀刃,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但陈渡注意到了。
“那位客人长什么样?”陈渡问。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陈渡注意到了。
老人的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退了,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礁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拿起剪刀,在手里翻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自己手里。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昨天没有的。
“一件衣服而已。”他说,“取了就走了。我没仔细看他的脸。”
他放下剪刀,走到橱窗边,伸手摸了摸衣架的肩部。
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
他的手指在衣架的肩部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身看着陈渡,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你今天要不要改件衣裳?我看你身上那件外套,肩膀那里有点紧。”
“不用了。”陈渡说。
他转身走出裁缝铺。
戴耳机的男孩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老街中央,离裁缝铺足够远了,男孩才开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
“他撒谎了。”男孩说。
“哪一句?”
“全部。”男孩说,“那件中山装根本没有被人取走。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件衣服确实不见了,但墙角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堆碎布头,深蓝色的。布料的颜色跟昨天那件中山装一模一样。”
陈渡停下来,看着他。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我在铺子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的。被揉成一团,塞在最底下。我本来是想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结果看到垃圾桶里有一团纸,觉得不对劲,就捡起来了。”
陈渡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墨水是黑色的,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上面列着十三行条目,每一行都有一个编号和一段简短的描述:
一号:灰色西装,男性,约四十岁,死于心脏病。
二号:黑色大衣,女性,约三十岁,死于失血过多。
三号:蓝色工装,男性,约五十岁,死于溺水。
四号:棕色皮夹克,男性,约三十五岁,死于坠落。
五号:白色连衣裙,女性,约二十五岁,死于窒息。
六号:绿色军大衣,男性,约六十岁,死于饥饿。
七号:深蓝中山装,男性,年龄不详,死因不详。
八号:紫色旗袍,女性,年龄不详,死因不详。
九号:灰色风衣,男性,约四十五岁,死于中毒。
十号:黑色西装,男性,约三十岁,死于刀伤。
十一号:红色羽绒服,女性,约二十岁,死于冻亡。
十二号:藏青色工装,男性,约五十岁,死于劳累。
十三号:白色衬衫,男性,约二十五岁,死于溺水。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七号:深蓝中山装,男性,年龄不详,死因不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的指腹在“死因不详”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裁缝铺的方向。
门虚掩着。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老街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老人还在里面,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他收集那些衣服,不是为了卖。”陈渡说,“那些衣服里面装着的,是人的灵魂。他把人的记忆拿走,把人做成衣服,挂在墙上。每一件衣服都是一个被他吃掉的人。”
男孩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裁缝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奏。
“那我们还有五天。”他说。
陈渡没有回答。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裁缝铺的灯光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点暗黄色的光斑,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口锅架在火上,锅里煮着新的粥,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升到天花板,然后散开,像一团缓慢旋转的云。
有人坐在桌边喝粥,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自己的物品。
外卖小哥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但没有喝,只是盯着粥面发呆。
他的头盔放在脚边,帽檐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指甲啃得很秃,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
外卖小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咽得很慢,像是喉咙不太顺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刚才看到那个老太太了。”
“哪个老太太?”
“穿蓝褂子那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她刚才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我问她去哪儿了,她没理我,直接上楼了。”
陈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晚老太太站在走廊尽头对他说的话。
“裁缝铺那个老头,不是人。他是饿了很久的东西。你们几个人进去,就像是几只鸡走进了一家黄鼠狼开的饭馆。”
他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陈渡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她看着陈渡,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但目光却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我想问您一件事。”陈渡说。
老太太没有开门,也没有关门。她就那样站在门缝里,等着他继续。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您是不是知道怎么对付那个裁缝?”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说。”
陈渡跨过门槛,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跟他的差不多大小,但收拾得很整齐。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还剩半碗汤,汤面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上面搭着一块深蓝色的布。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台上放着一根白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流下来,在烛身上凝成一坨一坨的,像某种凝固的眼泪。
老太太关上门,走到桌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请陈渡坐,因为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她端起那半碗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那个裁缝。”陈渡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竹竿。
“你听说过讹兽吗?”她问。
陈渡摇了摇头。
“《山海经》里记载过一种异兽,形状像兔子,但长着人的脸,会说人话。”老太太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说谎。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但你听不出来。因为它说谎的时候,表情很真诚,语气很诚恳,你根本分辨不出它在骗你。”
她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继续说:“那个裁缝,就是讹兽变的。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裁缝铺,专门等人上门。他帮人改衣服,不收钱,只收旧事。那些旧事对他来说,就是食物。他吃掉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就会变成一个空壳。然后他会把那个人的灵魂塞进衣服里,挂在墙上,慢慢消化。”
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听着老太太的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咔哒,咔哒。
“那怎么对付他?”陈渡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台上那根白蜡烛。
“那把剪刀。”她说,“他手里那把剪刀,是他的命门。那把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是他蜕皮的时候留下来的旧壳炼成的。只要能拿到那把剪刀,他就没法再吃人了。”
“怎么拿到?”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得去引他出手。他一旦开始吃人,就会露出本体。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猎物身上,不会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他的剪刀。”
陈渡盯着她,没有说话。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人要做诱饵。
“我去。”他说。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根白蜡烛,手指在烛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考虑清楚了?”她问,没有回头。
“考虑清楚了。”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欣赏,也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
“那你去吧。”她说,“明天早上,再去一趟裁缝铺。他会忍不住的。他饿了很久了。”
陈渡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亮着昏黄的灯,雾气在窗外翻涌。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回到303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雾气依然没有散,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清单,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十三行字。
七号:深蓝中山装,男性,年龄不详,死因不详。
他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黄褐色。
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把今天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老人撒谎说中山装被取走了,实际上是把衣服剪碎了扔掉了。
垃圾桶里的碎布头。
那张清单。
老太太说的话。
讹兽。剪刀。命门。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雾气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
他坐起来,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聚集了五六个人,围在大门口。
陈渡挤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门外——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断跟鞋女人。
她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嘴唇微张,脸上凝固着一个惊恐的表情。
她的衬衫领口歪了,就是老人昨天说的那件“做得不正”的衬衫。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死了。
死在筒子楼和老街之间的空地上,距离门槛不到三步。
跟昨天那个中年妇女一模一样的位置。
陈渡蹲下来,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里握着一小撮东西——不是猫毛,是一根断掉的鞋跟。
高跟鞋的鞋跟,断口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站起来,看着老猫。
老猫蹲在门槛内侧,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去找他改衣服了?”陈渡问。
老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在地上:“今天下午去的。我劝过她,她不听。”
陈渡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裁缝铺的方向。
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老街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
老人还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