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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收钱的裁缝铺   陈渡站 ...

  •   陈渡站在老街中央,雾气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有人拉上了一道灰色的幕布。

      面前的裁缝铺门脸不大,木质门框上的油漆已经龟裂,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橱窗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别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枯瘦的手腕。

      他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对着光穿线,线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试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

      他眯着眼,嘴巴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进来坐吧。”他说。

      陈渡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老人的手指——那根针很细,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但老人捏针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而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像夹着一根烟。

      他身后,雾气里陆续走出其他人。

      外卖小哥是第二个到的,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墙,喘了口气,抬头看到裁缝铺,脸色又白了几分。

      断跟鞋女人跟在他后面,她已经换了一双布鞋,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踮着脚尖,像是随时准备跑。

      老猫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卷好的旱烟,没有点,只是叼着。他看了一眼裁缝铺,目光在老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陈渡旁边,蹲下来。

      “这家铺子有问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看得出来。”陈渡说。

      “你看出来什么了?”

      陈渡没有回答。

      他盯着老人手里的那根针——老人终于把线穿进去了,他举起针,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针别在衣领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陈渡注意到,他把针别上去的时候,手指避开了针尖,像是怕被扎到。

      一个天天跟针线打交道的老裁缝,会怕被针扎到?

      陆续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戴着耳机,耳机线垂在胸口,末端没有连接任何设备。

      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四处扫,但什么话也不说。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她脸色蜡黄,眼角还挂着眼屎,站在裁缝铺门口,茫然地看着四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后一个是那个穿蓝褂子的老太太,她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像是握着什么护身符。

      七个人到齐了。

      老人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推开裁缝铺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陈年布料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进来吧,都进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站在门口像什么话,街坊邻居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人呢。”

      没有人动。

      七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彼此。

      外卖小哥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断跟鞋女人的脚。

      中年妇女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在等别人先做决定。

      老猫第一个动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然后迈步走进了裁缝铺。

      陈渡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中山装、旗袍、长衫、西装,新旧不一,颜色各异。

      所有的衣服都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穿过。

      墙角放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深棕色的木头,雕着繁复的花纹,镜面擦得很亮,映出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店铺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上面散落着几把剪刀、一卷线轴、几根长短不一的针。

      工作台旁边放着一把老式的藤椅,椅面已经被坐得凹陷下去,泛着油亮的光泽。

      老人走到工作台后面,在藤椅上坐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七个人,笑了一下:“别站着,坐,坐。地上有板凳。”

      众人低头看去。

      工作台前面确实放着几条矮凳,木质的,表面磨得发亮,但看起来很不稳固,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散架。

      没有人坐。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从台面上拿起一把剪刀,在一块碎布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放下。“你们几位,是外地来的吧?”他问,语气随意,像是在唠家常,“我看你们这身打扮,不像是本地人。来镇上走亲戚?还是路过?”

      没有人回答。

      老人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呵呵笑了一声:“没事,没事。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难处。我看你们几个,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你看这位小哥。”

      他指了指外卖小哥,“你那件外套,肩膀那里绷得太紧了,是不是活动起来不太方便?”

      外卖小哥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外套肩部,确实有点紧,他平时骑车的时候就觉得肩膀那里勒得慌,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还有这位姑娘。”老人看向断跟鞋女人,“你那件衬衫,领口歪了。不是你没穿好,是衣服本身做得不正。穿久了,脖子会酸。”

      断跟鞋女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没有说话。

      “这位大哥。”老人看向老猫,“你那件夹克,左边口袋比右边低了两分。你平时是不是总觉得左边口袋里的东西容易掉?”

      老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口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人笑呵呵地收回目光,靠在藤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会做衣服、改衣服。你们的衣裳,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我帮你们改一改,不收钱。”

      他说到“不收钱”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陈渡站在人群后方,靠着墙。

      他一直盯着老人的手——那把剪刀,老人拿起来的时候,握法很奇怪。

      正常握剪刀,是把拇指和无名指分别穿进两个握圈里,但老人只用三根手指捏着剪刀的中段,像是根本不打算用它来剪东西。

      “不收钱?”老猫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那收什么?”

      老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和蔼的、慈祥的,但这个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时的那种表情。

      “收一件旧事。”老人说,“你心里有一件事情,搁了很久,想起来就不舒服。你把它告诉我,我帮你收着。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想起它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中年妇女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真的假的?说个事就能改衣服?”

      老人看着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真的。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年的裁缝,从来不骗人。”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睡衣。

      那件睡衣确实不合身,下摆太长,袖子太短,穿在她身上显得很不协调。她抬起头:“那你帮我改改这件睡衣。”

      老人点了点头:“可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说吧。一件旧事。”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以前养过一只猫。黄白相间的,很乖,每天晚上都睡在我脚边。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隔壁的人告诉我,说看到它被车撞了,死在路边的水沟里。我没去看。我不敢去看。”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老人:“就这件事。”

      老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台面上拿起那把剪刀——用正常的握法,拇指和无名指穿进握圈里——然后从墙上取下那件碎花睡衣,开始改。

      他的动作很快,剪刀在布料上游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不到一分钟,他就放下了剪刀,把改好的睡衣递给中年妇女。

      “试试看。”

      中年妇女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套在身上。

      睡衣的下摆缩短了两寸,袖口放宽了一些,穿在她身上,竟然出奇地合身。

      她低头看了看,摸了摸袖口,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真的合身了。”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台面上的碎布。

      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改完衣服之后,把那把剪刀放回了台面上。

      但他放回去的时候,剪刀的刀刃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之前没有的。

      中年妇女穿着改好的睡衣,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但陈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周围的人,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但想不起来了。

      她忘了那只猫。

      陈渡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开始明白这个裁缝铺的规则了——老人收走一件旧事,付出的代价是那段记忆。

      中年妇女现在不记得自己养过一只猫了。

      她只记得自己有一件不合身的睡衣,然后一个好心的老裁缝帮她改好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穿着睡衣出现在这条街上,她可能很快就会忘记。

      “还有人要改吗?”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外卖小哥往后缩了一步。

      断跟鞋女人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个戴耳机的年轻男孩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像是根本没在听。

      穿蓝褂子的老太太站在角落里,端着空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猫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微微摇了摇头。

      “没人了?”老人问,语气依然和蔼,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不急,你们还要在这里待七天。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台面上的工具。

      那把剪刀被他握在手里,他用一块绒布轻轻地擦拭着刀刃,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

      陈渡转身,走出了裁缝铺。

      外面,雾气依然笼罩着老街。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根火柴——那是他在房间里顺手带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火柴,然后抬起头,看向裁缝铺的橱窗。

      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挂在里面,领口的别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中山装的袖口内侧,用白线绣着两个小字,字体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几个字。

      “救我。”

      陈渡盯着那两个字,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从铺子里走出来的老猫。

      老猫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正低头划火柴,划了两下都没划着。

      “那件中山装。”陈渡说,“袖口内侧有字。”

      老猫停下划火柴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中山装。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火柴塞回口袋里。

      “我也看到了。”他说,“不过想活命,就先管好你自己。”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在地上,转身朝老街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别睡太死。第一天晚上,通常会死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陈渡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老猫消失的方向。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男孩,他从铺子里走出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耳机线在胸口晃荡。

      他经过陈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陈渡听到了。

      “那件衣服里面有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雾气中。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孩消失的方向。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又松开,然后转身,朝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裁缝铺的灯光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点暗黄色的光斑,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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