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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日   陈渡没 ...

  •   陈渡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在桂花姑娘面前,与她平视,月光从雾气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满是泪水和泥土的脸上。

      “你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桂花姑娘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沾满黑泥,劈裂的指甲边缘嵌着细碎的土粒。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确实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来我家。”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张师傅。他喝了很多酒,站在院子里不走。我爹出来赶他,他们吵了起来。”

      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爹骂他,说他配不上我,说他就是个裁缝,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张师傅没还嘴,就站在那里让我爹骂。我爹骂够了,转身回屋,张师傅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渡没有催她。

      “他说:‘我会对她好的。’就这一句。我爹没理他,关上了门。”

      桂花姑娘的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我爹进屋之后,忽然倒在了地上。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喘不上气。他本来就有心疾,那天晚上被气的,发了病。我跑过去扶他,他的药就在桌上,我够不着——我喊张师傅帮忙,但他没有进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着我爹在地上抽搐。他没有动。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爹不动了。”

      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桂花姑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我爹死了之后,他才走进来。他帮我把我爹扶到床上,帮我打了水,帮我擦干净地板。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我问他为什么不进来帮忙,他说——‘我不知道你爹发病了。’”

      “但我说了。”桂花姑娘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喊了。我喊了好几声。他不可能没听到。”

      她低下头,泪水滴在手背上,混着泥土,变成浑浊的水珠滑落下去。

      “他听到了。他故意不进来的。”

      陈渡沉默了几秒。

      “那你是怎么拿到那把剪刀的?”

      桂花姑娘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剪刀?”

      “你爹的死因,记录上写的是利器刺穿胸口。”陈渡说,“不是心疾发作。”

      桂花姑娘愣住了。她跪在地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我没有用剪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我爹是自己倒下去的。我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沾满泥土、指甲劈裂的手。

      “我没有用剪刀。”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动摇,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渡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伸手把她扶起来。

      “你先回去休息。”他说,“明天我们再谈。”

      桂花姑娘被他扶着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块碎片上的字,是我绣的吗?”

      “是。”

      “……我不记得我绣过它。”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陈渡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墙出去,走回老街。

      雾气更浓了。裁缝铺的灯已经灭了,整条街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中山装的布料贴着他的后背,微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讹兽。它穿着那件中山装,站在雾气里,像是一直在等他。

      “你去找她了。”讹兽说。

      陈渡没有回答。

      讹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是在帮她。”它说,“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转过身,朝裁缝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块碎片上的字,是她绣的。”它说,“但她绣的不是‘他不是他了’。”

      陈渡的目光一凝。

      “她绣的是——‘我不是我了’。”

      讹兽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陈渡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讹兽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块碎片,指尖触到那行绣字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不是他了。”

      五个字,白线绣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但讹兽说,她绣的是“我不是我了”。

      他站在雾气里,把那块碎片翻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

      针脚确实很密。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字的最后一笔,下面有一点多余的线头——像是原来绣的是另一个字,被人拆掉之后,重新绣上去的。

      陈渡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

      雾气从他身边流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他把那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是他了”,白线绣的,针脚细密。但“他”字的最后一笔确实有一截多余的线头,像是原来绣的是另一个字,被人拆掉后重新绣上去的。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推门进了杂货铺。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把那块碎片摊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他收起碎片,洗了一把脸,再次去了林家。

      阿福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进来,放下扫帚迎上来:“你一晚没睡?”

      “她在吗?”

      “在。刚起,在堂屋坐着。”

      陈渡点了点头,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桂花姑娘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包着纱布,指甲缝里的泥土已经洗干净了。

      她看到陈渡进来,没有意外,像是知道他会来。

      “你昨晚说的话,”陈渡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铺垫,“你爹是心疾发作死的,不是你杀的。”

      桂花姑娘没有说话。

      “但镇公所的记录上写的是利器刺穿胸口。”陈渡说,“凶手是你。”

      桂花姑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颤了一下。

      “两份记忆,总有一份是假的。”陈渡说,“你相信哪一个?”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我相信我杀了他。”她说,声音很轻,“因为我有这个念头。”

      “什么念头?”

      “那天晚上,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看着他抽搐,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我想让他死。”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就那一瞬间。我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在地上挣扎,我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救他,而是——他死了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再听他骂张师傅了,就不用再被他关在家里了,就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裁缝铺见他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我就跑过去扶他,喊他,喊张师傅进来帮忙。但他已经不行了。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我,像是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自己杀了他。”陈渡说。

      “我没有用剪刀。”桂花姑娘说,声音沙哑,“但我的念头杀了他。记录上写的没错,人是死在我手上的。”

      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绣的吗?”

      桂花姑娘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行字。

      “是他。”她念出声来,“不是他了。”

      “你绣的是这个吗?”

      桂花姑娘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伸出包着纱布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字最后一笔下面那截多余的线头。

      “这个字……”她皱了一下眉,“被改过。”

      “你能看出原来绣的是什么吗?”

      桂花姑娘把碎片拿起来,凑近了看。

      她的目光在那截线头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原来绣的是‘我’。”她说。

      “‘我不是我了’。”陈渡说。

      桂花姑娘的手指猛地收紧,把碎片攥在掌心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句话是我绣的。”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记得。我绣完之后,把它埋在了桂花树下。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它。”

      “那你记得是谁把它挖出来,把‘我’改成‘他’的吗?”

      桂花姑娘没有回答。她攥着那块碎片,攥得很紧,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她的指甲又裂开了。

      “是张师傅。”她说,“不,不是张师傅。是那个披着张师傅皮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睛里有一种陈渡之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决心。

      “它改了我的字。它不想让我留下那句话。它想让所有人都以为问题出在它身上——‘他不是他了’——这样就没有人会去想,真正有问题的是谁。”

      她把碎片放在桌上,推回到陈渡面前。

      “你帮我把它改回来。”

      陈渡看着她。

      “用那把剪刀。”桂花姑娘说,“嫁衣给你的那把剪刀。它能剪断讹兽缝的一切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渡。

      “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六天。”

      “那你还有一天。”她说,“明天日落之前,如果你不把这个墟境打破,我就永远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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