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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时间 陈渡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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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按照计划下午直接去了林家。
阿福给他开的门。
他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湿着,看到他愣了一下:“这么早?桂花姑娘刚起,在吃早饭。”
“正好。”陈渡跨进门,穿过院子,走向堂屋。
桂花姑娘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根咸菜,正要往嘴里送,看到陈渡进来,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中山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是杂货铺楼上那个小伙子吧?”她说,声音淡淡的,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阿福的朋友?”
“嗯。”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我来找你问点事。”
桂花姑娘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礼貌的疑惑,像是不太明白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一大早就来找自己说话。
“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桂花姑娘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的含义。
“我爹出门了。”她说,“过阵子就回来。”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渡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才收回来。
“他出门多久了?”陈渡问。
桂花姑娘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一段日子了。”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他做生意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让我在家好好等他。”
“他去哪里做生意?”
“城里。”
“哪个城?”
桂花姑娘沉默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白粥,米粒在粥水里浮浮沉沉,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不太记得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他跟我说过,但我忘了。”
陈渡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深红色的绸缎,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绣着一行白线字——“他不是他了”。
桂花姑娘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睛没有睁大,她的呼吸没有加速,她的手指没有颤抖。
她只是看着那块碎片,像在看一块普通的布料。
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陈渡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瞳孔在接触到那行字的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原状。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依然平静。
“你不认识?”
“不认识。”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慌乱。
陈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块碎片是从你家桂花树下挖出来的。”他说,“埋得很浅,像是刚被人藏进去不久。”
桂花姑娘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陈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确定不认识?”陈渡又问了一遍。
桂花姑娘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碎片。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她的视线从那行字上缓缓扫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不是他了”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碎片的边缘。
她的手指触到布料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陈渡问。
“……没什么。”桂花姑娘说,声音有些发紧,“布料有点扎手。”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下,藏在陈渡看不到的地方。
陈渡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站起来,把碎片收进口袋里。
“打扰了。”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桂花姑娘没有说话。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桂花姑娘没有说话。
“现在是七月。”陈渡说,“桂花不是七月的花。”
他迈步走出了堂屋。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放下了碗,但没有拿稳,碗沿碰到了桌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阿福在院子里等他,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她知道。”陈渡说,“她什么都知道。”
阿福愣了一下:“但她刚才不是说……”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陈渡打断他,“她说她爹出门了,但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桂花树。她说她不记得是哪个城,但她低头看粥的时候,瞳孔是散的,她在想怎么编下一个谎。”
他顿了顿。
“她说她不认识那块碎片,但她碰到碎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到了桌下,不让我看见。”
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渡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晚上,你留意一下她的动静。”
“你觉得她会做什么?”
陈渡没有回答。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雾气在门外翻涌,灰白色的,像是一堵流动的墙。他走进雾气里,身影很快被吞没。
阿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桂花姑娘还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粥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块碎片放过的地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渡从林家出来后,没有回去休息。
他站在街口,看着雾气中那棵桂花树的轮廓,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了裁缝铺。
铺子的门半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张师傅,或者说讹兽,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月白色的布料,针线穿梭,动作娴熟。
他看到陈渡进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又来借剪刀?”
“来看看。”陈渡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铺子。
墙上挂着几件成衣,工作台上方的横杆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已经不在了。
“嫁衣呢?”他问。
“收起来了。”讹兽说,语气平淡,“天气潮,挂在外面对料子不好。”
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讹兽做活。
针线在布料间穿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每一下都很精准,间距均匀,力道适中。
单看这双手,确实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这件中山装,穿着还合身吗?”讹兽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活计。
“合身。”
“那就好。”讹兽说,针停了一下,“合身的衣服不多,遇到了就别轻易脱下来。”
陈渡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低头看着那块月白色的布料。布料上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已经有了雏形。
“这是给桂花姑娘做的旗袍?”
讹兽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渡说,“这个镇上,能让张师傅亲手做旗袍的女人,应该只有一个。”
讹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继续穿针引线,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陈渡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渡。”
他停下来。
讹兽没有抬头,手里的针依然在布料间穿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陈渡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杂货铺楼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天黑。
天黑之后,他再次去了林家。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院墙侧面,翻墙进去,落在桂花树旁边的阴影里。院子里很安静,堂屋的灯已经灭了,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他靠在墙根下,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厢房的烛光熄灭了。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房门打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尽量不让门轴发出声响。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厢房门口穿过院子,朝着桂花树的方向走来。
陈渡屏住了呼吸。
月光很淡,雾气很浓,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个影子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桂花树下。
是桂花姑娘。
她在桂花树下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桂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跪在树根旁边的那片泥土上,弯下腰,开始用手挖土。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她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抠出一把土,放在旁边,然后再抠一把,再放。
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她没有停。
陈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在找什么?”
桂花姑娘的动作停住了。她跪在地上,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回头。
“你白天来过。”她说。声音跟白天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平静的、礼貌的语气,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给我看了那块碎片。”
“嗯。”
桂花姑娘慢慢直起身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看了很久。
“我认识那块碎片。”她说。
陈渡没有说话。
“那是我埋的。”
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没有一滴掉下来。
“我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挖土。”她说,“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来。我会跪在这里,用手挖土,挖到指甲断了,挖到手指流血,然后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十根手指上全是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有几根指甲已经劈裂了,边缘参差不齐。
“但今天我知道了。”她说,“我在找我埋的东西。我在找我自己埋给我的线索。”
陈渡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想起来了多少?”
桂花姑娘看着他,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她满是泥土的手背上,把黑色的泥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壑。
“我想起了我爹是怎么死的。”她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崩溃。她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自己。
“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