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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抉择   陈渡从 ...

  •   陈渡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雾气比前几天淡了一些,阳光勉强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但这光没有温度,像是一层贴上去的纸,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他站在林家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碎片,指尖抵着“他”字下面那截多余的线头。

      改回来。用那把剪刀。

      他没有回杂货铺,直接去了裁缝铺。

      铺子的门开着。讹兽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梅花已经绣了大半,枝干遒劲,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它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又来了。”

      “嗯。”陈渡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金属碰撞木质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讹兽的针停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剪刀,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活计。

      “你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用这把剪刀,剪断什么东西。”讹兽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把剪刀确实能剪断我缝的一切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穿上这件中山装,也属于‘我缝的一切东西’。”

      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用这把剪刀剪断别的东西的同时,这件衣服也会裂开。”讹兽说,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衣服裂开的时候,穿着它的人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山装——深蓝色,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贴着他的皮肤,温度跟他的体温一模一样。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讹兽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张师傅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疲倦,“你以为你是来救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她需不需要你来救?”

      “她亲口跟我说,要我帮她。”

      “她白天说的话,能信吗?”讹兽说,声音很轻,“她白天说的话,都是我编的剧本。她以为她爹还活着,以为时间还停在四个月前,以为我还是那个她想嫁的人。她让你帮她,是因为我让她这么想的。”

      陈渡盯着它,没有接话。

      “你不信?”讹兽站起来,绕过工作台,走到陈渡面前。它伸出手,指了指陈渡口袋里的那块碎片,“那块碎片上的字,是她亲手绣的。她绣的是‘我不是我了’。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但她不知道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她以为是张师傅,以为是我。但她从来没想过,真正困住她的,是她自己。”

      “你什么意思?”

      讹兽没有回答。它转身走回工作台前,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旗袍。

      “你今天还会去见她吗?”它问,头也不抬。

      “会。”

      “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句话。”

      陈渡等着。

      讹兽的手停住了。它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看了很久。

      “你跟她说——那件旗袍,我已经做好了。”

      陈渡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下袖口的一圈滚边还没有收针。梅花绣满了整片衣襟,枝干从领口蜿蜒而下,花瓣疏密有致,像是真的有一株梅树在布料上生长。

      “她等这件旗袍,等了很久。”讹兽说,“从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开始等了。她说等她出嫁的时候,要穿一件我亲手做的旗袍。月白色的,绣梅花。”

      它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花,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答应过她的。”

      陈渡看着它,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张师傅。”他说,“你答应过她什么,不重要。”

      讹兽没有抬头。它继续缝着袖口的滚边,针脚依然整齐,力道依然均匀,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陈渡站起来,拿起柜台上的剪刀,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渡。”

      他停下来。

      讹兽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等那件旗袍,等了四年。”

      陈渡走出裁缝铺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比早上更浓,灰白色的,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而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他站在街中央,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林家院墙,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阿福不在院子里。堂屋里也没有人。陈渡穿过堂屋,走到后院,看到桂花姑娘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垂到腰际。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每一梳都要把所有的发丝理顺。

      她看到陈渡走过来,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来了。”

      “嗯。”

      “那把剪刀,你带来了吗?”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放在石桌上。

      桂花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梳头。她把头发梳顺了,编成一条辫子,用一根红绳扎好,垂在胸前。然后她放下木梳,拿起那把剪刀。

      她握着剪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这把剪刀,是嫁衣给你的。”

      “是。”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渡想了想。

      “她说她很羡慕你。”

      桂花姑娘的手指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剪刀,看了很久。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人为她做了一件嫁衣。”

      桂花姑娘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把剪刀,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

      她用剪刀的刀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那块碎片,带了吗?”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碎片,递给她。

      桂花姑娘接过碎片,把它放在地上,放在那个圆圈的正中央。然后她举起剪刀,刀尖对准了那行字“他不是他了”。

      她没有剪下去。

      她停住了。剪刀悬在半空中,刀尖离那行字只有一根线的距离。

      “如果我剪开这个字,”她说,“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陈渡说。

      桂花姑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

      她手腕一沉,剪了下去。

      刀尖切入布料,切断白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她沿着“他”字的轮廓,一刀一刀地剪,把那些被篡改的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拆掉,露出下面原来的针脚。

      原来的针脚是——“我”。

      她拆完最后一根线,把剪刀放在地上,拿起那块碎片,看着上面那行被复原的字。

      “我不是我了。”

      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渡。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渡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平静。

      “我现在想起来了。”她说,“全部。”

      她站起来,把碎片收进口袋里,把剪刀递给陈渡。

      “今天晚上,他会来。”她说,“他一定会来。因为他知道我想起来了。”

      陈渡接过剪刀。

      “你要我做什么?”

      桂花姑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不要做。”她说,“等我叫他。”

      第七天。

      陈渡醒来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黄色的,带着温度,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这是他进入墟境以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阳光。

      他站起来,走出杂货铺。

      老街变了。雾气散尽之后,街道的轮廓变得清晰,但那种清晰不正常,像是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门窗、每一盏路灯都被重新描过边,轮廓过于锐利,颜色过于鲜艳,像一幅被过度修复的古画。

      他走到筒子楼门口,阿婆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着天空。

      “雾散了。”她说。

      “嗯。”

      “不是好兆头。”

      陈渡没有接话。他站在阿婆身边,一起看着那片过于明亮的天空。

      “今天是最后一天。”阿婆说,“日落之前,要么打破它,要么留下来。”

      “我知道。”

      阿婆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中山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件衣服,还在吸你的精力吗?”

      陈渡沉默了两秒。

      “已经感觉不到在吸了。”他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往里渗。”

      阿婆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拄着竹杖,转身走回了筒子楼。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然后转身,朝林家走去。

      林家院门敞开着。

      阿福站在院子里,没有扫地,没有干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堂屋的方向。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一早起来就坐在堂屋里。”他说,“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我问她要吃什么,她说不用。”

      陈渡点了点头,走进堂屋。

      桂花姑娘坐在八仙桌旁,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用红绳扎着。她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动。

      她看到陈渡进来,抬起头,目光平静。

      “还有半天。”她说。

      “嗯。”

      “他会来吗?”

      “会。”

      桂花姑娘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我以前很喜欢喝茶。”她说,“他泡的茶。他泡茶的时候很认真,水温、茶叶的量、冲泡的时间,每一步都很讲究。他说泡茶跟做衣服一样,急不得。”

      她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涩味很重,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我爹了。”她说,把茶杯放回桌上,“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问他是不是怪我,他不回答。我问他是不是想带我走,他也不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然后我醒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觉得很累。”

      “累什么?”

      “累我每天都在骗自己。”她说,“白天骗自己他还活着,晚上骗自己他还会回来。我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活在白天,一半活在黑夜,中间用一场梦来连接。我已经这样过了四个多月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从院门口穿过院子,走向堂屋。

      桂花姑娘抬起头,看向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近,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阳光。

      讹兽。

      它穿着那件中山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它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来了。”桂花姑娘说。

      “我来了。”讹兽说。

      它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在桂花姑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它坐下的姿势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它。

      它看了一眼陈渡,然后又看向桂花姑娘。

      “你想起来了。”

      “嗯。”

      “全部?”

      “全部。”

      讹兽沉默了几秒。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双做针线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你应该知道,”它说,“我不是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桂花姑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讹兽,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手,坐在他的位置上。”她说,“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我看了你四个多月,每一天都在看。我看到你用他的方式走路,用他的方式说话,用他的方式做衣服。”

      她停顿了一下。

      “我已经快要记不起他真正的样子了。我只记得你的样子。”

      讹兽没有说话。

      桂花姑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它。

      “那件旗袍,你做完了吗?”

      讹兽的手指动了一下。

      “做完了。”

      “带来了吗?”

      讹兽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月白色的,展开来,是一件旗袍。衣襟上绣满了梅花,枝干从领口蜿蜒而下,花瓣疏密有致,像是一株真正的梅树在布料上生长。

      桂花姑娘转过身,看着那件旗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绣花。她的指尖沿着梅枝的走向缓缓移动,从领口到衣襟,从衣襟到下摆。

      “跟我想要的一模一样。”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讹兽。

      “谢谢你。”

      讹兽看着她,没有说话。它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着。

      桂花姑娘把旗袍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渡。”

      “嗯。”

      “那把剪刀,借我用一下。”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递给她。

      桂花姑娘接过剪刀,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她走进院子,走到桂花树下,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又抬头看着头顶满树的桂花。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旗袍铺在石桌上,展开,抚平每一道褶皱。

      然后她举起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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