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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圆桌   天 ...


  •   天还没亮透,陈渡就醒了。

      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过梦。

      闭上眼睛是黑暗,睁开眼睛是天蒙蒙亮的雾气,中间那段时间像是被人直接剪掉了,没有任何过渡。

      他坐起来,中山装还穿在身上。

      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温度跟他的体温一模一样,像是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褶皱,没有灰尘,甚至没有因为睡了一夜而产生任何变形,依然笔挺,依然深蓝,像是刚刚从熨衣板上取下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内侧那两个字的位置。线还在,触感清晰。

      他站起来,洗了一把脸,然后下楼。

      杂货铺的门板还关着,老板娘死后,这间铺子就没有再开过门。

      他从后门走出去,站在老街上。

      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条街,把远处的景物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阿婆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一楼值班室的折叠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三样东西——那块嫁衣内衬、那根红线、还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

      她看到陈渡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门口。

      “其他人呢?”陈渡问。

      “在路上。”阿婆说。

      她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阿明——他从二楼下来,手里捏着一根耳机线,没有戴在耳朵上,只是捏着,线头垂在膝盖边晃荡。

      他看到陈渡,点了点头,然后在桌边坐下来,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松开,又重新开始绕。

      然后是阿福。

      他从门外跑进来,围裙还没解,头发上沾着一股油烟味,额头上有汗。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才在阿明旁边坐下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杂乱无章,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但又数不清楚。

      最后到的是老猫。他从雾气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把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着了。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五个人到齐了。

      没有人说话。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灯泡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和窗外雾气流动的沙沙声。

      陈渡率先开口了,直截了当。

      “我昨天晚上见到了嫁衣。”

      所有人都看着他。

      阿福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阿明停止了绕耳机线,老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雾在指尖缭绕。

      “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陈渡说,“关于张师傅,关于讹兽,关于这个墟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张师傅已经死了。真正的张师傅,在桂花姑娘死后就殉情了。他穿着那件中山装,吊死在了桂花树上。”

      阿福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坐在裁缝铺里的那个东西,是讹兽。”陈渡说,“它吞掉了张师傅的全部记忆,占了他的身体,披着他的皮囊继续活着。它以为它可以代替他,但它做不到。因为它天生就是说谎的东西,它不懂得什么是真心。”

      “那嫁衣呢?”阿明问。

      “嫁衣是张师傅生前做的。”陈渡说,“他做了那件嫁衣,想娶桂花姑娘。但她死了,穿着那件嫁衣死的,血染红了整件衣服。张师傅殉情之后,讹兽占了他的身体,把桂花姑娘的记忆强行塞进嫁衣里,想把她补成一个替代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桌上。

      深红色的绸缎,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那行白线绣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不是他了”。

      “这是嫁衣趁讹兽不注意,撕下来埋在桂花树下的。”陈渡说,“她在求救。”

      值班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五个人看着桌上那块碎片,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阿福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她每天晚上都在桂花树下哭。”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住在林家,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阿福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憋了一整天,到了深夜实在憋不住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她哭的时候喊的不是张师傅的名字,她喊的是她爹。”

      “她爹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场。”阿福说,“我到林家的第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桂花树下,整个人像是梦游一样。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神完全不对——她把我当成了她爹。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说她不应该相信那个人,说她害死了他。”

      “她说的是张师傅?”阿明问。

      “她没说名字。”阿福说,“但她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张师傅。因为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之后,我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半夜起来过。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她爹回来了。”

      “但她白天的时候,从来不提她爹。”陈渡说。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白天她从来不提。就好像她爹根本没死一样。”

      “因为她白天活在讹兽编造的剧本里。”陈渡说,“讹兽把时间线改了,让她以为她爹还活着,让她以为时间还停在她跟张师傅吵架的那个阶段。她白天以为她爹只是出门了,过阵子就会回来。只有到了晚上,睡着了,意识放松了,讹兽的控制力减弱,真实的记忆才会涌上来。”

      他顿了顿。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在桂花树下哭。因为她只有在梦里,才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阿明突然开口了:“我查过镇上的记录。”

      所有人看向他。

      “林父的死亡登记,我去镇公所翻过。”阿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面写的日期是去年秋天。距离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但镇上的人怎么说?”陈渡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明说,“我问了茶馆老板,他说林父是‘前不久’走的。我问了粮油店的老周,他说‘有几个月了’,但具体几个月说不清楚。我问了杂货铺的王婶子——当然,她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林父走了‘没多久’。”

      “每个人的记忆都不一样?”阿福问。

      “不是不一样。”阿明说,“是模糊。所有人的记忆都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唯一准确的时间记录,就是那份死亡登记。”

      “因为讹兽的记忆覆盖了整个镇子。”陈渡说,“它构建了这个墟境,所有人的记忆都是它编造的。但它覆盖得不彻底,到处是漏洞。”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猫开口了。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重新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讹兽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老猫说,“它吞了张师傅的记忆,占了他的身体,开了这家裁缝铺,编造了整个镇子的记忆,把桂花姑娘困在这个假象里——它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

      “它图一个原谅。”陈渡说。

      老猫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师傅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想重来一次,不说那么多谎,不让她那么难过。”陈渡说,“那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讹兽吞掉他所有记忆的时候,这个念头没有被消化掉,落在了嫁衣身上。”

      “但讹兽也被这个念头影响了。”他说,“它占着张师傅的身体,用他的记忆活着,渐渐地,它也开始想要挽回桂花姑娘。不是因为它爱她——它天生就不会爱。而是因为它继承了张师傅的感情,那种愧疚、不甘、想要弥补的冲动,全在它的身体里。”

      “但它做不到。”阿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因为它天生就是说谎的东西。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哪怕它想说的是真话,从它嘴里说出来,也会变成谎言。”

      陈渡看着她,点了点头。

      “所以它只能制造一个假象。”他说,“一个虚假的故事,一个虚假的自己,一个虚假的时间线。它把桂花姑娘困在这个故事里,日复一日地扮演‘深情的张师傅’,希望有一天她能相信这个假象,能原谅这个假象。”

      “但她不会原谅。”阿福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每天晚上都在桂花树下哭。她记得她爹是怎么死的。”

      值班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雾气在翻涌,灰白色的,像是一堵流动的墙,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婆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碎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所以这个墟境的本质是什么?”她问,目光落在陈渡身上,“讹兽的执念,张师傅的执念,还是桂花姑娘的执念?”

      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都是。”他说,“讹兽的执念是想要得到原谅。张师傅的执念是想要重来一次。桂花姑娘的执念——是被困在这个假象里,无法挣脱。”

      “那我们要做什么?”阿明问。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块碎片,握在手里,感受着布料冰凉的触感和边缘烧焦的粗糙。

      “我们要让桂花姑娘想起来。”他说,“让她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让她知道她爹已经死了,让她知道那个裁缝铺里的张师傅,不是她爱过的那个人。”

      “然后呢?”老猫问。

      “然后她就能做出选择了。”陈渡说,“是原谅那个假象,还是打破它。”

      他把碎片放回桌上,站起来。

      “明天我去林家。”他说,“带着这块碎片,去见桂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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