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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便利店 陈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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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有一股火腿肠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嚼了一下,空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条灰蒙蒙的老街。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但空气里没有雨后的清新,只有一股陈旧的、像是地下室放了很久的纸箱气味。
他坐起来。
手里还攥着那根火腿肠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边缘沾着一点油渍。
他低头看了看——双汇王中王,一块钱一根。
他记得自己刚咬了一口,然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呼啸,还没来得及抬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捏着那根包装纸,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老街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楼房,一楼是各种铺面——理发店、粮油店、一家门板紧闭的茶馆。
招牌都是旧式的,白底红字,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没有路灯,光线来自雾气本身,一种均匀的、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灰白色冷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喂。”
陈渡转过身。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头盔还戴在头上,下巴的系带松着,垂在胸口晃荡。他脸色发白,嘴唇在抖,看着陈渡:“你也是被砸死的?”
陈渡看着他,停了两秒:“你是被什么砸死的?”
“广告牌。”外卖小哥说,“风吹下来的。我骑车骑得好好的,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是不是死了?”
陈渡没有接话。
他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夹杂着喘息。
一个年轻女人从雾里跑出来,高跟鞋有一只断了跟,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她看到陈渡和外卖小哥,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们也刚醒?”
“嗯。”陈渡说。
“这里是哪儿?”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醒来就在这条街上,走了半天,全是雾,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雾气深处亮起了一盏灯。
暗红色的,像是老式霓虹灯管的颜色。
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滴血滴进水里,慢慢扩散。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看着那盏灯的方向。
陈渡握紧手里那根火腿肠包装纸,朝那盏灯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到一家店铺。
门脸不大,夹在粮油店和理发店之间,招牌是木质的,黑底红字,写着四个字:黄泉便利店。
字体是楷书,笔画工整,但油漆已经有些剥落,边缘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橱窗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照出里面摆放的商品——方便面、矿泉水、打火机、蜡烛,看起来跟街边任何一家小卖部没什么区别。
但橱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领口立着,衬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
头发是黑色的,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
她低着头,正在用一把剪刀剪一块红布,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刀一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陈渡站在橱窗外,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下来。
她放下剪刀,抬起头,看向橱窗的方向。
她的脸很白,眉眼清淡,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
她看着陈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剪她的红布。
“进来吧。”她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门没锁。”
陈渡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一股冷气从店里涌出来,混着檀香和旧纸张的气味。
他走进去,外卖小哥和那个女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店面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货架排列整齐,商品码放得一丝不苟。
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让肤色看起来都有些发黄。
柜台是木质的,台面擦得很亮,映出天花板的影子。
红旗袍女人放下剪刀,把剪好的红布叠好,放在柜台下面。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陈渡身上。
“新来的?”她问。
陈渡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一下:“死过一回的人,都这个表情。过几天就好了。”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三根白色的蜡烛,放在台面上,“拿着吧,见面礼。晚上点着,能辟邪。”
陈渡看着那三根蜡烛,没有伸手去接:“这里是哪儿?”
“黄泉便利店。”女人说,“你们现在在的地方,叫墟境。所有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先到这儿来报到。”
“怎么出去?”陈渡问。
女人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出去?你们已经死了,还想回哪儿去?”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台面,“不过嘛——想活也不是没办法。看到对面那条街没有?”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雾气中,老街的对面,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轮廓。
灰扑扑的,像是筒子楼。
“黄泉驿站。”女人说,“你们的宿舍。先去挑个房间住下,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外卖小哥张了张嘴:“该怎么做?做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把剪刀,继续剪她的红布。“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说。
三个人走出便利店,站在老街上。
雾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条街,看不清远处。
陈渡手里握着那根白蜡烛,蜡烛表面光滑冰凉,像是玉石做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橱窗——红旗袍女人还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剪着那块红布,一刀一刀,慢条斯理。
他们穿过街道,走向那栋筒子楼。
楼有六层,外墙是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细长的野草。
楼道口敞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能看到楼梯扶手是铁制的,刷着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陈渡走进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炒菜的油烟味、潮湿的衣服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味。
一楼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正要上楼,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低头看了陈渡一眼,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新来的?”她问。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三楼以上别去。晚上听到敲门声,别开。”
她说完,走进走廊深处,门关上了。
陈渡站在楼梯口,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跟着他。
二楼。
三楼。
他在三楼停下来。
走廊比一楼窄一些,灯光也更暗。
两侧各有几扇门,门牌号依稀可辨——301、302、303。
他走到303门口,门没有锁,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
窗户朝北,外面是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但旁边放着一盒火柴。
陈渡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把那根白蜡烛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根火腿肠。
一块钱一根,他刚刚发了工资,奖励自己在小区门口的地摊上买的。
他刚咬了一口,然后感觉头顶传来呼啸声。
他想起那个跳楼的人——他甚至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模糊的、陌生的脸,带着解脱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雾气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坐起来,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开饭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一楼的大厅里聚集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睡衣的,有穿工作服的,有穿病号服的。
他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桌上摆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咸粥的味道。
陈渡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些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看到一个穿着外卖服的身影——是那个在街上遇到的外卖小哥,他已经摘了头盔,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慢慢地喝。
他旁边坐着那个断了高跟鞋的女人,她已经换了一双布鞋,头发重新扎过了,看起来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从人群中站起来,朝陈渡走过来。
他大概三十多岁,精瘦,颧骨很高,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干净。他走到陈渡面前,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新来的?我叫老猫。”
陈渡握住他的手:“陈渡。”
老猫点了点头,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粥在锅里,自己盛。吃完饭后,有任务说明。”他说完,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继续喝他的粥。
陈渡走到锅边,盛了一碗粥。
粥很稀,米粒已经煮烂了,里面混着一些切碎的菜叶和肉末。
他端着碗,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热的,带着盐和蔬菜的味道,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起来。
他喝着粥,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
有人在抱怨粥太稀,有人在讨论昨晚做的梦,有人在低声交流着关于墟境的信息。他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副本”、“评级”、“道具”。
他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的老猫:“什么是副本?”
老猫放下碗,看着他,停了两秒:“你不知道?”
“我刚来。”
老猫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墟境里有很多‘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一个独立的封闭空间,里面住着一只怪物。你要进入故事,找到怪物的弱点,活下来,然后出来。完成任务,有奖励。完不成——”他顿了一下,“你就永远留在那个故事里。”
“怪物是什么?”陈渡问。
“什么都有。”老猫说,“我经历过的一个故事里,怪物是一只三脚□□,会模仿你死去的亲人的声音叫你开门。另一个故事里,怪物是一个卖豆腐的女人,她卖的豆腐是用人肉做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停了一会儿:“下一个故事是什么?”
老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空碗,朝锅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吃完饭,去便利店门口集合。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走到锅边,又盛了一碗粥。
陈渡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雾气比早上淡了一些,老街的轮廓清晰了不少。
对面,黄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暗红色的霓虹灯管在雾气中微微闪烁。
他朝便利店走过去。
红旗袍女人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剪一块新的红布。
看到陈渡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得挺早。”
陈渡站在柜台前:“下一个故事是什么?”
女人放下剪刀,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急什么?等人都到齐了,自然会告诉你。”她低下头,继续剪她的红布,“先等着吧。”
陈渡站在柜台前,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看着橱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雾气中,陆续有人从筒子楼里走出来,朝便利店的方向走来。
外卖小哥、断跟鞋女人、老猫、那个穿蓝褂子的老太太——还有几张他没见过的面孔,男女老少,各有各的神色。
他们聚在便利店门口,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
红旗袍女人放下剪刀,把剪好的红布叠好,放在柜台下面。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人群,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雾气中听得清清楚楚:“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她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老式收音机,拧开开关。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
“欢迎进入墟境。本次故事:《不收钱的裁缝铺》。”
“参与人数:七人。”
“任务:存活七天。找出裁缝铺的秘密。”
“祝你好运。”
收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雾气开始翻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街道、吞没了筒子楼、吞没了便利店门口的人群。
陈渡站在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伙子,衣服破了,拿来我给你改改。”
雾气散开的时候,陈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街上。
街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裁缝铺。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穿针。他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进来坐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