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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集合   阿明从 ...

  •   阿明从雾气里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不是汗水——是雾水。浓雾裹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眉毛、外套全打湿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跑到阿婆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是白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老板娘死了。”

      阿婆站在筒子楼门口的台阶上,正要迈步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根红线的位置,停在那里,没有动。

      “怎么死的。”

      “脖子上一道口子,”阿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气里的人听到,描述着他所看到的画面。

      “从左边耳根一直拉到右边锁骨下面,整整齐齐的一道,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划开的。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地上的血都干了,苍蝇落了一圈。”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本来是去裁缝铺盯张师傅的,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看到门没开,觉得不对劲,绕到后院看了一眼——就看到她躺在那里。”

      “还有谁知道。”

      “我已经报了镇公所,他们来了人,把尸体抬走了。但我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趁人不注意掰开她的手指拿出来的。”

      阿明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小块布料。

      深红色的绸缎,巴掌大小,边缘的切口整齐得像尺子量过一样,没有一根毛边。

      阿婆没有立刻去接。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绸缎,举到眼前。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绸面上,那抹深红色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块干涸的血痂。

      她把布料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血腥味。

      但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很淡的、已经干透了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跟樟脑味道很像。

      这块布料应该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存放了很久,久到樟脑的味道已经完全渗进了纤维里。

      她把布料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

      反面有一道针脚。

      很细,很密,走线极其工整,一看是手工缝制的痕迹,不是机器锁边。

      针脚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她回忆这种针法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对了,就是裁缝铺墙上,那件嫁衣袖口的滚边,用的就是同一种针法。

      她没有说话,把布料收进口袋里,然后走下台阶,站在雾气里,目光投向老街的方向。

      街上已经有了些动静,但比平时慢。

      粮油店的门板只卸了一半就停在那里,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却没有在擦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街口的方向发呆。

      茶馆门口没有人。

      老板的椅子空着,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但人不见了。

      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还在动,但动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每个人都在竖起耳朵听什么。

      “去把人叫回来。”阿婆说,没有回头。

      “所有人?”

      “所有人。告诉他们,老板娘死了,今晚在筒子楼碰面。”

      阿明犹豫了一下:“老猫不一定肯来。”

      阿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了阿明一眼,大概意思是来不来再说,你先去做就是了。

      阿明接收到了信号,转身跑进了雾气里。

      天黑之后,筒子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阿婆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老街。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块区域。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灯火吹得一晃一晃的,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角蠕动。

      阿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块绸缎布料,旁边是那根红线。

      她没有点烟,没有喝茶,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布料上,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外卖小哥阿福。

      他从后门绕上来的,没有走正街。

      进屋的时候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围裙,头发上沾着一股油烟味,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一路。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别的人,才把门关上。

      “老板娘真的死了?”他问。

      阿婆淡淡看了他一眼,把面前那块布料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阿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深红色的绸缎。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眉头皱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裁缝铺的料子?”

      阿婆点了点头。

      阿福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不停地绕着圈。

      他没有再问问题,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愿意看但又移不开眼的东西。

      第二个到的是阿明。

      他从正街上跑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额前的头发被雾气打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缓了两口气。

      “老猫说他知道了。”

      “他来不来?”阿福问。

      “他说……”阿明顿了一下,“他说他那边快成了,让我们别添乱。”

      阿福从这几次接触老猫,明白他虽然是老人,但是是极度的利己主义,他这种新人只不过是他试探规则的炮灰。

      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绕起了圈。

      阿婆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一步一级,节奏均匀。

      不像是一个急着赶来的人,更像是一个散步的人恰好路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门没有被推开。

      过了大概三四秒,门才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五指张开,按住门板,然后缓缓把门推开。

      老猫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站在门口,目光从阿婆脸上扫到阿福脸上,又从阿福脸上扫到阿明脸上,最后落回阿婆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阵仗不小。”他说。

      他跨过门槛,没有关门,径直走到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靠椅背,而是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着阿婆。

      “说吧,什么事。”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块布料,递给老猫。

      老猫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布料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翻过来,看到了反面那道针脚。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哪来的?”

      “老板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阿明说。

      老猫没有说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料,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推回阿婆面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的清楚,“有人在灭口。老板娘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她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在座的某一位。”

      老猫没有接话。

      “你这几天在林家,进展怎么样?”阿婆问。

      老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挺好的。她已经愿意跟我说话了。昨天下午,她还给我倒了一杯茶。”

      “她原谅张师傅了?”

      “我没说她原谅张师傅了,”老猫说,“我说的是,她愿意走出那扇门了。这是第一步。只要她愿意走出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她走不出来。”

      说话的是阿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猫,眼白上有明显的血丝,眼眶微微泛红。

      “你没有住在林家,你看不到她每天晚上是怎么过的!”阿福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她哭的时候喊的不是张师傅的名字——她喊的是她爹。”

      老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爹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场。”阿福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我到林家的第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她在桂花树下,梦魇了,她看到我的时候,把我当成她爹了。”阿福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说她不应该相信那个人,说她害死了他。我以为她说的是梦话,没当回事。但第二天我去打听了一下——”

      他停住了。

      “林老头死的那天晚上,张师傅确实去过林家。他走之后,林老头就死了。”

      “你确定是张师傅杀的?”老猫问。

      “我不确定。”阿福说,“但她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老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警告。

      “她认定是张师傅害死了她爹。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因为有人帮她修了几天屋顶、给她倒了几杯茶,就原谅对方吗?”

      老猫没有说话。

      “你这几天做的一切,都是在让她放下过去,”阿福说,“但她的过去不是一段不开心的回忆——是一条人命。你让她怎么放?”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老猫的声音冷了下来,“帮她报仇?杀了张师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方法行不通!”

      阿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油灯跳了一下,火光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他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她在隔壁屋里哭,”他说,声音在发抖,“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人每天夜里都被哭声吵醒,但又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感觉吗?”

      老猫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福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不该吼你”

      老猫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老板娘那块布,”他终于开口了,没有回头,“你们最好收好。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阿明问。

      老猫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块布料,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布料,看着其他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这是嫁衣的内衬,”老猫说,“外层是正红色的绸缎,里层用的是深红色的料子。这件嫁衣有两层,外面那层是给人看的,里面这层——是贴身的那一面。”

      他顿了顿。

      “老板娘手里攥着的是嫁衣的内衬。也就是说,有人把这件嫁衣拆开过。”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老猫把布料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就是九月十七了。”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阿婆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块深红色的绸缎布料,指尖轻轻按在布料边缘那道整齐的切口上。

      嫁衣的内衬。

      被人拆开过。

      她伸手拿起那根红线,放在布料旁边。

      两种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

      一种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另一种是鲜艳的、像是刚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正红。

      她看着这两种红色,看了很久。

      窗外,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雾气被风卷着涌入屋内,带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喉咙发紧。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雾气里奔跑。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第三阵。

      整条街都在加速。

      阿明靠在门板上,忽然皱了一下眉。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刚意识到什么。

      “陈渡呢?”

      阿福放下手,抬起头,也愣了一下。

      刚刚吵架的时候,他都没注意,他转头看了看屋里阿婆坐在桌边,阿明站在门口,他自己坐在椅子上。

      三个人。

      陈渡不在。

      “你没叫他?”阿福问阿明。

      “我叫了,”阿明说,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亲口跟他说的,今晚在筒子楼碰面。他说他知道,会准时到。”

      “那他人在哪?”

      阿明把放在口袋的手抽出来,他转身拉开门,走到走廊里,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楼大厅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把楼梯扶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根扭曲的骨头。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摇了摇头。

      阿婆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深红色的绸缎布料上,手指轻轻按在布料边缘那道整齐的切口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块布料收进口袋里,又拿起那根红线,一并放好。

      “我去找他。”

      “现在?”阿福站起来,“外面天全黑了,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老人家的保命手段可多着呢,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如果他回来了,别让他再出去。”

      她说完就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雾气比傍晚更浓了。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

      她推开筒子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老街的方向。

      街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灯光。

      雾气在青石板路面上翻涌,像是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着。

      她走下台阶,往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停下了。

      她注意到前方的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老街中央,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雾气在他膝边翻涌,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过他的脚面又退下去。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的线条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从熨衣板上拿下来的。

      阿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陈渡。

      他脸色很正常,神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阿婆注意到他右手捏着一件东西。

      一根红线,和她口袋里那根一模一样。

      “阿婆,”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发闷,“我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线,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婆。

      “林家那棵桂花树底下,”他说,“我挖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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